星与蝶

偏宫的日子，如同屋檐下缓慢滴落的水珠，平静而规律。对于重生归来的卡米尔而言，这份平静是他暗中积蓄力量的宝贵温床。他清楚地知道，这片看似与世隔绝的角落，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宁静。

他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偏宫那间废弃的小书房里。那里堆满了落满灰尘的旧籍，大多是些被主流皇族弃若敝履的、关于雷王星古老历史、星际传说、乃至一些基础格斗理论的书籍。对于拥有成年灵魂和“智慧”之名的卡米尔来说，这些正是他目前最需要的养分。他像一块贪婪的海绵，汲取着一切可能在未来用到的知识，冷静地规划着模糊的蓝图——关于力量，关于离开，关于再次追随那个如雷霆般耀眼的身影。

而这份过于早熟的专注，常常会被一个软糯的声音打断。

“哥哥——”

卡米尔从厚重的《星际航道概要》抬起头，看到书房门口探进一个小脑袋。卡西娅黑色的长卷发有些毛躁地翘起几缕，湛蓝的眼睛在略显昏暗的走廊背景下，像两簇跃动的微小火焰。她怀里抱着一个看起来比她本人还要旧的布偶兔子，一只耳朵耷拉着。

“怎么了？”卡米尔合上书，语气平静无波。他已经习惯了妹妹不定时的“打扰”。

“兔子先生的耳朵又快掉了，”卡西娅走进来，把布偶兔子举到他面前，小脸上带着点忧愁，“我缝不好，线总是缠在一起。”

卡米尔看着她手里那团惨不忍睹的线和几乎要被扯下来的兔子耳朵，沉默了一下。他前世学过简单的缝补，在厄流区和海盗团里，这是必要的生存技能。但他从未想过，重生后第一次动用这项技能，是为了修补一个破旧的布偶。

他伸出手：“给我。”

卡西娅立刻把兔子和一团乱麻似的针线递过去，然后乖巧地爬到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卡米尔的手指远比他那六岁的外表看起来要灵巧。他熟练地拆开乱线，穿针，然后开始一针一线地缝合那只摇摇欲坠的耳朵。他的动作稳定而精准，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

卡西娅看着看着，目光就从兔子耳朵移到了哥哥的脸上。哥哥真好看，她心想，虽然总是没什么表情，但睫毛长长的，鼻子挺挺的，尤其是认真做事的时候，好像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下来了。

“哥哥，”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打破这份宁静，“为什么天上的星星有的亮，有的暗呢？”

卡米尔缝合的动作没有停，语气平淡地回答：“因为距离，以及它们自身发光的能力不同。离我们近的，或者本身非常巨大的星星，看起来就更亮。”

“哦……”卡西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追问，“那它们有名字吗？像我们一样？”

“有。”卡米尔缝好了最后一下，利落地打了个结，用牙齿咬断线头，然后把恢复如初的兔子先生递还给卡西娅，“有些古老的星座，还有对应的神话故事。”

“神话故事？”卡西娅接过兔子，紧紧抱住，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哥哥讲给我听好不好？”

卡米尔看着妹妹眼中纯粹的期待，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他收拾好针线，重新拿起那本航道概述，却没有翻开，而是将目光投向窗外渐暗的天空。

“看到那几颗排成十字形的亮星了吗？”他指着一个方向，“那是天鹅座。传说中，有一位名叫宙斯的大神，他变成一只天鹅的样子，去接近一位美丽的公主……”

卡米尔挑选着记忆中关于天鹅座的神话版本，刻意略去了其中不那么适合儿童的部分，只讲述了天鹅的形态和星辰的化身。然而，卡西娅天生带着一股执着的“天然呆”。

“宙斯大神为什么要变成天鹅呀？他不能直接去找公主玩吗？”她歪着头，不解地问。

卡米尔：“……这样更……有趣。”他选择了一个模糊的解释。

“哦。”卡西娅接受了这个说法，但很快又有了新问题，“那……后来呢？公主知道天鹅是宙斯变的吗？他们一直在一起了吗？”

卡米尔顿了一下，继续用简化的版本讲述：“后来，宙斯将他和公主的故事升上天空，化作了星辰，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天鹅座。”

“变成星星了啊……”卡西娅仰望着那片已经开始闪烁星光的夜空，语气有些向往，又有些惆怅，“那他们还能说话吗？会不会很孤单？”

卡米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孤单？或许吧。就像这漫天星辰，看似聚集，实则彼此相隔光年之遥。他收回目光，落在妹妹仰起的侧脸上。夜色初临，她蓝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种更深邃的色泽，像……像某种他曾在花园里见过的东西。

“不会孤单。”他鬼使神差地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他们化作了永恒。”

为了转移话题，或者说，是为了表达脑海中刚刚闪过的那个念头，他补充道：“你的眼睛，很像蓝闪蝶。”

“蓝闪蝶？”卡西娅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回来，她好奇地看向哥哥，“那是什么？是蝴蝶吗？”

“嗯。”卡米尔点头，“雷王星特有的一种蝴蝶，翅膀在特定光线下，会折射出类似的蓝色光泽。”他记得在花园的角落见过几次，那种蝴蝶很稀有，飞行轨迹飘忽不定，如同幻影。

卡西娅开心地笑了，眼下的两颗小痣也仿佛雀跃起来：“真的吗？像蝴蝶一样漂亮？”她很喜欢这个比喻，比直接说“你的眼睛很蓝”要特别得多。

“嗯。”卡米尔再次给予肯定的回应，然后重新打开了手中的书，“故事讲完了。你该去洗漱了。”

卡西娅心满意足，抱着修补好的兔子先生跳下椅子：“谢谢哥哥帮我修好兔子先生，还有讲故事！哥哥最好了！”她像只快乐的小蝴蝶（或许现在她更愿意接受这个比喻了），翩然跑出了书房。

卡米尔看着她的背影消失，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和他自己平稳的呼吸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上面似乎还残留着缝补时棉线的触感。一种陌生的、柔软的情绪，像初春的溪流，悄无声息地漫过心田。

他摇摇头，将这点涟漪压下，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沉入到书本中关于星际引力陷阱的论述里。

花园是卡西娅除了哥哥身边以外，最喜欢待的地方。这座偏宫附属的花园虽然无人精心打理，草木肆意生长，却也因此充满了野趣和生机。她常常一待就是整个下午，观察忙碌的蚂蚁，追逐翩跹的蝴蝶（尤其是试图找到哥哥说的那种蓝闪蝶），或者只是坐在草地上，对着天空发呆。

有时，卡米尔也会被她硬拉出来。

“哥哥，你看！这朵云像不像一只大鲸鱼？”

“哥哥，快来！这里有一只翅膀颜色很奇怪的甲虫！”

“哥哥，我们一起给小鸟搭个窝好不好？”

卡米尔通常不会参与她那些过于“童真”的游戏，但他会坐在不远处的石阶上，一边看书，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留意着她，确保她的安全。偶尔，在她举着新发现的“宝贝”跑过来时，他会简短地评价一两句。

这天，卡西娅终于在花丛深处，瞥见了一抹转瞬即逝的、极为绚丽的蓝色光影。她激动地跑回卡米尔身边，小脸因为奔跑而红扑扑的。

“哥哥！哥哥！我好像看到蓝闪蝶了！”她气喘吁吁地说，眼睛亮得惊人，“它的翅膀，真的和我的眼睛颜色一样吗？”

卡米尔从书本中抬起头，看着她因为兴奋而格外明亮的蓝眼睛。此刻，那双眼睛里倒映着天空和他的影子，清澈灵动，确实像极了那只传说中美丽而罕见的蝴蝶翅膀上，那抹捉摸不定的蓝光。

“很像。”他肯定道。停顿片刻，他难得地主动提起了另一个神话，“想知道另一个关于星星和音乐的故事吗？”

“想！”卡西娅立刻在他身边的石阶上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摆出最认真的听讲姿态。

“有一个叫俄耳甫斯的乐师，”卡米尔的声音平稳地响起，讲述着那个关于失去、追寻与遗憾的古老神话，“他的琴声能感动万物。他的妻子被毒蛇咬死，他为了找回她，勇敢地进入了冥界……”

他讲述了俄耳甫斯用音乐打动冥王，获得了带回妻子的机会，却因为在最后关头忍不住回头，导致永失所爱。故事讲完，周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卡西娅低着头，小手无意识地揪着衣角。卡米尔以为她是被故事的悲剧结局吓到了，或者没听懂。正当他准备说点什么结束这个话题时，却听到她带着鼻音，小声问：

“哥哥……俄耳甫斯……他后来一定非常非常难过吧？他那么爱他的妻子……”

卡米尔微微一怔。他没想到，她关注的重点不是冥界的恐怖，也不是那致命的回头，而是那份失去后的情感。

“……嗯。”他应道。

“如果……如果是我，”卡西娅抬起头，蓝眼睛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映着夕阳，像破碎的星光，“我一定不会让哥哥那么难过的。我会很小心很小心，不会让毒蛇咬到，我会一直一直跟在哥哥身后，绝对不乱跑，这样哥哥就不用回头确认我还在不在了……”

她的话语稚嫩而混乱，逻辑不通，甚至有些可笑。但卡米尔听着，心中那潭沉寂的湖水，却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圈圈涟漪。

她不是在同情神话人物，她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表达着对他的依赖和……承诺。一种“我不会成为你的负担，不会让你经历那种痛苦”的、属于六岁孩子的、最纯粹的承诺。

卡米尔看着妹妹那双盈着水光、如同蓝闪蝶翅膀般易碎又美丽的眼睛，第一次，主动伸出了手，非常轻地，拍了拍她的头顶。

“不会的。”他说，声音比平时柔和了微不可查的一度，“我会注意。”

我会注意，不让你遇到毒蛇。我会注意，让你永远在我视线可及的范围内。这是他的承诺，冷静，却重如千钧。

卡西娅感受到头顶传来的、哥哥罕见的主动安抚，那点因为悲伤故事带来的难过立刻烟消云散，她用力地点点头，重新露出了笑容：“嗯！我相信哥哥！”

夕阳将兄妹俩的身影拉长，依偎在石阶上。花园里草木芬芳，偶尔有真正的蝴蝶飞过。卡米尔没有再拿起书，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妹妹靠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看到的甲虫和云朵。

他依然是那个冷静、理智、目标明确的卡米尔，重生带来的记忆和使命从未忘却。但此刻，这份需要守护的柔软，似乎不再仅仅是“变数”或“责任”，它开始有了温度，有了具体的模样——是修补好的兔子耳朵，是像蓝闪蝶翅膀一样的蓝眼睛，是听着神话故事时会为他感到难过并许下稚嫩承诺的真心。

夜幕降临，繁星再现。卡米尔指着天空，对靠在他身边有些昏昏欲睡的卡西娅说：“看，那是天鹅座，那是琴座，传说中俄耳甫斯升上天空后，他的里拉琴化作了星辰。”

卡西娅努力睁大眼睛，看着那片璀璨的星空，迷迷糊糊地说：“嗯……好看……哥哥……以后还讲……”

卡米尔看着她几乎要睡着的样子，没有再说话。他小心地站起身，然后弯下腰，将已经进入半睡眠状态的妹妹轻轻抱了起来。

很轻，像一片羽毛，带着阳光和青草的味道。

他抱着她，稳步走向偏宫内他们那间简陋却温暖的卧室。星空在他们头顶无声闪烁，见证着这偏宫一隅，微小却真实的温暖。智慧与疗愈，在命运的齿轮刚刚开始转动的童年时光里，彼此依偎，共同面对着未知的、却因为彼此存在而似乎不再那么黑暗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