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子

“小表姨！小表姨！”

年味儿裹着烟台的海风漫进外婆家的小院，你刚跳下火车，就循着熟悉的声音冲进屋里。早知道小表姨会来，你特意提前赶了路，果不其然，她正盘腿坐在炕头，面前摊着一堆花花绿绿的包裹，见你进来，立刻扬着手里的东西朝你招手，眼睛亮得像星星。

小表姨只比你大五岁，在美国攻读口腔科，漂亮活泼又机灵古怪，脑子里永远装着数不清的新鲜事。跟她待在一起，完全没有半分代沟，连空气都透着鲜活的劲儿，她身边也从不缺追求者，却总爱拿你的终身大事打趣。

“快过来瞧瞧！”她拉着你坐在炕边，一股脑把国外带回来的洋玩意儿往你怀里塞，“这个唇部精华，你天天泡在泳池里，嘴唇肯定容易干；还有这个便携洗牙器，训练完用着方便，保护牙齿要紧……”

你被她塞得怀里满满当当，听着她叽叽喳喳地介绍，嘴角忍不住上扬。正摆弄着手里的小物件，小表姨突然凑到你跟前，语气里满是八卦，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你：“小表姨问你，最近有没有交男朋友啊？”

那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让你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也太八卦了吧！”你往炕里挪了挪，伸了个懒腰，语气随意，“我们游泳队男生是多，可他们都把我当哥们儿处，天天打打闹闹的，没一点异性缘。”

心里却悄悄盘算着，要是有合适的，倒能给小表姨介绍一个。可转念一想，跟这帮家伙待了这么多年，天天见着他们训练完汗流浃背、头发凌乱的样子，早就没了新鲜感，甚至有点“日久生厌”的意思。再看看小表姨青春靓丽、活力四射的模样，竟觉得队里那些男生一个个都成了“歪瓜裂枣”，实在拿不出手。

算了算了，还是别耽误人家了。

“那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小表姨不依不饶，戳了戳你的胳膊，“小姨在国外认识不少优秀的，给你物色一个？”

你摇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是常年训练磨出的薄茧。“不了，现在哪有这心思。”你轻声说，眼底闪过一丝坚定，“既然选了运动员这条路，就注定跟别的小姑娘不一样。”张雨霏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带着点玩笑却又无比真实的无奈：“咱们啊，半条命都要献给游泳池了。”

朱导其实最懂你。里约夺银后，你脸上的笑意里总藏着几分不甘心，那份遗憾像根刺，逼着你在赛后更加拼命。别人休息时你加练，别人抱怨时你咬牙坚持，泳池里的水见证着你每一次的全力以赴，也沉淀着你对未来的期许——现在正是拼事业的年纪，儿女情长，从来都该排在后面。

以至于那段始于借调，终于里约前夕的初恋，早已被你悄悄尘封在记忆深处。训练的疲惫、比赛的压力、外界的喧嚣，让你几乎没空想及过往。可里约奥运回国后，手机屏幕上突然弹出的一条短讯，却猝不及防地撕开了记忆的缺口——是前男友发来的。内容很简短，只有一句“恭喜夺银，未来一切顺利”，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丝毫纠缠，像对待一个许久未见的旧友。

你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终究没能打出一个字，只轻轻叹了口气。胸腔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疼。你忽然意识到，当年那段仓促的分手，或许真的把他伤得不浅。那时的你，满心都是奥运备战，满心都是对成绩的执念，连一句好好的告别都没有，就硬生生斩断了所有联系。从那以后，心底的愧疚像藤蔓一样疯长，几乎每晚入睡前，都会忍不住责怪自己。这份愧疚，也让你对往后的感情多了几分小心翼翼——你再也不敢在不确定心意的时候，轻易确定一段关系，更不敢再让任何人，因为自己的犹豫与执念，承受无端的伤害。

年后的训练，最担心的人是朱导。他看着你近乎自虐的训练强度，眉头就没松开过——你的运动量早已超标，那种过分的急切，是运动员最大的忌讳。急于求成的心态，往往会让人在关键时刻功亏一篑。直到父亲的来信寄到训练基地，才让你有了悬崖勒马的可能。信上的字迹刚劲有力，寥寥数语却重如千钧：“不能打无准备的仗，但更不能打操之过急的仗！不要被虚无缥缈的胜利蒙蔽了自己的眼睛！”

4月份，全国游泳冠军赛如期举行。你状态正盛，毫无悬念地拿下了女子100米、200米仰泳的双料冠军，顺手参加的混合泳项目，也收获了一枚铜牌。

自里约一鸣惊人后，外界对你和汪顺的关注度陡增，随之而来的，是越来越重的期许。仿佛从那时起，大型赛事中，你们再拿除了金牌以外的奖牌，就是不被外界甚至教练组允许的事情。那些沉甸甸的目光，像无形的枷锁，缠在你和汪顺身上，让每一次备战，都多了几分喘不过气的压力。

全运会开幕前夜，训练馆的灯光熬到深夜依旧亮堂。泳池水汽裹着消毒水的味道，凝成粘稠的紧张，你和汪顺各自在泳道里往复，水花飞溅的声响，是此刻唯一的节奏——这是你们心照不宣的加练，要在最后时刻再逼自己一把。

刚爬上岸，指尖便不受控地凑到唇边，牙齿轻轻啃咬着食指指节。这个藏在紧张深处的老毛病，里约前夕就曾反复出现，此刻在全运会的重压下，愈发难以克制。指尖的刺痛缓缓传来，你竟下意识地加重力道，一点点啃咬着，迫切想要尝到那抹能盖过内心焦虑的血腥味儿——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稍缓解那份“输不起”的恐慌。

“又咬，又咬！”

身后突然传来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的呵斥。你被这猝不及防的阻止吓得一哆嗦，牙齿猛地松开指尖。汪顺已经快步走过来，不由分说地扯过你的手掌，指尖带着微凉的水汽，细细翻找着你指节上其他新旧交错的伤口。

“你这个毛病到底什么时候能改？”他的声音不算大，却没了以往的纵容，语气里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阴沉，像是在气你不懂爱惜自己，又像是在宣泄某种同病相怜的焦虑。

你慌忙抽回手，掌心微微蜷缩，不想让他看见那些被岁月磨出的旧痕。他却无奈地叹了口气，将自己那条还带着体温的干毛巾盖在你头上，胡乱地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动作带着几分粗鲁的温柔。

“我太想赢了。”

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泳池的涟漪吞没，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

他的动作猛地一顿，空气瞬间陷入沉默。想赢，他又何尝不是。十七岁便打破亚洲纪录的天赋，本该一路顺遂，可伤病的纠缠、技术转型的阵痛，硬生生将他的职业生涯拖入坎坷。名字里带个“顺”字，命运却偏要与他为难，多年的委屈与不甘积压在胸膛，让这枚全运会金牌，成了他和你都必须抓住的救赎。

“想赢也要耐心。”他沉默良久，才不咸不淡地撂下这句话，指尖却放缓了力道，攥着毛巾的一角，轻轻擦拭着你脸颊上的水珠，动作温柔得不像平时。

“我自己来吧！”你猛地抽出他手里的毛巾，使劲在脸上揉了揉。明明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大姑娘了，他却还像照顾孩子似的待你，那份过分的亲昵，让你脸颊发烫，连耳根都悄悄热了起来。

汪顺愣了愣，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耳朵根瞬间泛起淡淡的红晕。其实他早就看见，你的脸颊早已红透，在训练馆的灯光下，泛着一层羞赧的热意，像熟透的樱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