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力

你天生带着点“怪”劲儿，或许是幼年便离家闯荡，早早给自己筑起了一层保护壳，也或许是父母性格都很刚强的原因，生下了你这么个小钢炮。但你总坦言，自己的家庭称得上圆满——父亲是军队长官一身正气；母亲是军艺出身的舞蹈演员，如今已是业内知名的艺术家。若不是对游泳的过分执念，你或许早已循着母亲的足迹，在舞台上绽放光彩。

11岁进省队，13岁叩开国家队大门，未正式进入国家队时便被借调至浙江队。回望那段日子，你至今都不知自己是如何熬过来的。细想之下，大抵是当时太过迟钝也过于年幼，好胜心驱使着你不断前进。竟没空想那些少小离家的苦楚。

汪顺和你有着几分相似。他儿时酷爱画画，笔触间满是灵气，从未想过自己会与泳池相伴一生。

青春期的孩子总带着股争强好胜的劲儿，彼时的泳队里，早恋的风气也悄然蔓延。半大的少年少女们朝夕相处，汗水与青春的悸动交织，私下里递纸条、训练后偷偷同行的小情愫，成了枯燥训练生活里的隐秘点缀。但你好像总比这些孩子的心思慢半拍。在山东队时，你便是众人眼中的“神童”，少年儿童组的奖杯与证书在家中堆得几乎放不下。这也是朱指导一眼相中你，不惜拉下脸来将你借调至浙江队的原因。

十二岁的你肩负着山东队的期望来到浙江，原教练的叮嘱言犹在耳：“出去了就不能丢脸！”从此，你的生活被简化成几件事：吃饭、睡觉、训练、念书，还有最重要的——拿成绩。对于队里那些朦胧的情愫，你向来迟钝，也刻意回避，只当是旁人的热闹。

人皆慕强，队员们对你的专业技术向来心服口服，只是你的脾气算不上温顺。十四岁正是气盛又自尊心极强的年纪，队里一个比你年长几岁的老队员总爱拿你的“海蛎子口音”打趣。你全然不知这背后藏着的心思，只当是单纯的恶意，本着“远离疯狗，健康自己”的原则，你对他视而不见直到他吐出那句“山东娃偷浙江的东西，趁早滚出浙江”，彻底点燃了你的怒火。

推搡很快升级为带脏字互骂，你被怒火冲昏了头，把能想到的狠话都砸了过去。周围的运动员们都在你俩旁边窃窃私语，他被骂急了，一把拽住你的泳衣将你扔进泳池。看着他脸上那副洋洋得意的模样，你气得浑身发抖，爬上岸后径直冲向消防器材箱，抄起一把斧头就朝他劈去。

这一幕吓坏了在场所有人，孙杨、汪顺和一众队员连忙冲上来拉住你们。朱指导闻讯赶来，不问缘由便给了你一巴掌。你愣住了，泪珠瞬间涌满眼眶，抬头望着他——这个把你带到浙江，平日里疼你、纵容你，总把你的进步挂在嘴边的师父，此刻却用最严厉的方式责罚了你。“哇！”你终于忍不住哭出声，“他让我滚出浙江，他说我偷东西！”

喧闹过后，你被带到了领导办公室。阳光透过百叶窗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压抑。纵使打了你一巴掌，朱指导也是连连求情，说你多么不容易，多么刻苦，而且也是忍无可忍才动的手。领导的话语严厉而恳切，既有对事态严重性的强调，也有对年少冲动的惋惜。你低着头，指尖紧紧攥着衣角，听着每一句批评，但心里倔强的觉得自己没有错。最终，你写下了一份深刻的检讨，完完全全是看自己师父的面子不想让他为难，但是幸亏读的书多，领导竟在信里觉察到你这个小丫头片子居然拐弯抹角的骂了那个小子好几段！

走出办公室时，天色已有些暗了。汪顺从走廊尽头走来，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递到你面前：“喝点水吧。”他的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你接过水，小声说了句“谢谢”。这是你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打量这位嫡系师兄，以往因着初来乍到的防备与骨子里的羞涩，你和他几乎没什么深交，即便知道，根据师从来说他和孙杨是队里与你最亲近的人。

“刚才那事，别往心里去。”汪顺在你身边站着，少年这时候还有点毛头小子般的青涩，不太好意思的挠了挠自己的头发。

你点点头，望着他真诚的眼眸，心里的委屈似乎消散了些。原来这个平日里对谁都和和气气的“中央空调”师兄，在不经意间，竟给了此刻的你一份难得的慰藉。

多年后，你已褪去年少的青涩，在一次老友聚会上，酒过三巡，已经成为教练的于诚忽然提起那位老队员。“你知道吗？他当年可喜欢你了。”

你端着酒杯的手一顿，里面的果汁顺者杯子壁里晃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喜欢？他当年那样对我……”记忆里瞬间翻涌出被扔进泳池的冰冷、斧头劈出时的怒吼，还有朱指导那一巴掌的灼热。

“就是因为太喜欢，才笨得用错了方式啊。”于诚叹笑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他有一次喝多了跟我们说，第一次见你就挪不开眼，那时候队里多少人偷偷议论你好看，就他嘴笨，偏要用欺负人的法子刷存在感。”

于诚的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记忆的暗格。某个训练后的黄昏突然清晰浮现：你蹲在池边系擦头发，他故意从你身边跑过，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你的腿边，你抬头瞪他，却瞥见他耳尖泛红，转身时脚步都有些慌乱；还有一次，你弄丢了训练用的秒表，急得团团转，他远远站着，手里捏着一块和你一模一样的秒表，却别扭地说“捡的，没人要就给你了”。

这些被当年的怒火与委屈掩埋的细节，此刻一一浮现在眼前，尖锐的棱角渐渐被时光磨平。你沉默了许久，低头将杯中果汁一饮而尽，突如其来的酸涩涌上喉头，忽然笑出了声，眼角却不自觉地泛起湿润。你摇了摇头，好像和青春里那个倔强的自己说了句“很无语”，但是比起责罚和泪水，你更怀念的是闷热的傍晚，汪顺递给你的那瓶水，那是你们深交的开始，你本以为那是和汪顺兄妹情谊的开端，可是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好像冥冥之中就已经注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