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给林清沅上完药,重新用干净的布条把手包好。她收拾药罐和布巾的时候,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沈蕴的东西,在我这里。”
林清沅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写的那些纸。她写了二十年,从萧皇后死的那天开始写的。写她每天做了什么,想了什么,见了什么人。写她后悔的事,害怕的事,希望能重来的事。她写的最多的一句话是‘对不起,沅儿。’”秦昭站起来,看着林清沅。“你想看吗?”
林清沅沉默了很久。院子里光线在慢慢变暗,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枯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想看。”
秦昭看着她。“明天。今天你先休息。你现在的状态看不了那些纸。看了你会哭,哭了对伤口不好。”
“我不会哭。”
秦昭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她转过身朝屋里走,走了几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母亲生前最后写的那句话是‘沅儿,娘想了很久,还是觉得你应该知道,你不是娘一个人的孩子。你父亲还活着。他在等你去找他。’”
她掀开布帘走进了屋里。
林清沅站在院子中央。手揣在袖子里,攥着那包换下来的旧布条。她父亲还活着。母亲到死都没有告诉她父亲是谁,但母亲在最后写下的那句话里说“你应该知道”,不是“我想告诉你”,是“你应该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灰蓝色的天空。父亲还活着。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有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身上流着和她一样的血。她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放在眼前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揣回去,转身走到院子门口。
齐旻还靠在门框上。银白色的头发在暮色里变成了一种灰蒙蒙的颜色,手里攥着那枚旧玉佩。他看着林清沅的脸,没有问“你还好吗”。他只是从门框上直起身,往前走了一步。
“明天我陪你去。看那些纸的时候,我在外面等你。你不想让人看见你哭的时候,不会有人看见。”
林清沅抬起头看着他。“我说了,我不会哭。”
“嗯。你说过。”他的语气像是在哄一个嘴硬的孩子,但又不完全是在哄。
“你的手。玉佩。你攥了一天了,手指不酸吗?”
齐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确实僵了。他把玉佩从手心里倒出来,用拇指轻轻地、来回地擦了擦。“这是最后一次替沈望保管的东西。等我把该做的事做完,这颗石头就该还给沈望了。”
“沈望已经死了。还给谁?”
“还给他的人。给他那个从来没有见过他的未婚妻。”他把玉佩递到林清沅面前。“你先替我保管。等你想好了要不要收下它的时候,你再决定是还给我还是还给他。”
林清沅看着那枚玉佩。青白色的,温润的,边角磨得光滑圆润。她没有伸手去接。
“你先替我保管。”她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齐旻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弯起了嘴角。“好。”他把玉佩重新攥回手心里。这一次没有攥那么紧了,手指是松的,虚虚地拢着那颗石头。
第二天清晨,秦昭把那些纸从屋里搬了出来。
不是一沓,是很多沓。沈蕴写了二十年,每一天都在写,写满了不知道多少个本子。秦昭把它们按照年份整理好,用牛皮纸一沓一沓地包着,上面写着年份,永安元年、二年、三年……一直到永安十九年。十九个年头,十九沓纸,摞在石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