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看着齐旻。他靠在树干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有一道裂口,衣服破得不成样子。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从前那种诡异的、疯狂的光,是一种干净的、清澈的、像山涧泉水一样的光。那种光不需要吃药、不需要杀人、不需要把自己活成一个疯子来维持。它一直都在。只是以前被太多的东西遮住了。
“齐旻。你刚才说的那些话,算不算‘该说的话’?”
齐旻想了想。“不算。那只是开头。”
“开头?”
“嗯。‘该说的话’还有很多,要在很长很长的日子里慢慢说。”
林清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过去把他的手臂重新搭在自己肩上。“那就慢慢说。先下山。你伤口里的碎石头不取出来会烂在里面。到了镇上找大夫,把伤口清干净。”
“然后呢?”
“然后回永安。秦昭还在等我。”
“然后呢?”
“然后去安南侯府找我母亲留下的东西。”
“然后呢?”
林清沅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这么多‘然后’?”
“因为我以前从来不敢想‘然后’。以前我只能想今天。今天吃什么,今天去哪里,今天杀几个人,今天会不会死。我不敢想明天。明天太远了,远到我想不到那里。”
“现在呢?”
“现在我敢想了。我想看看你的‘然后’是什么样的。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在你的‘然后’里,占一个位置。”
林清沅沉默着走了一段路。远处的山脊上有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是太阳快要出来时把天空最东边那一小块云彩染成的颜色。她以前从来没有认真看过日出。不是没机会,是她觉得好看不好看都无所谓。但现在她忽然觉得,如果每天都能在这样的光线下走一段路,好像也不错。
“可以。可以在我的‘然后’里占一个位置。但有几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不准再用‘朕’。你现在不是殿下了。你就是齐旻,一个普通人。”
“好。”
“第二,不许再杀人。除非有人先杀你。”
“好。”
“第三,第三还没想好。先欠着。想到再告诉你。”
齐旻笑了。不是转瞬即逝的、让人不确定真假的笑,而是持续的、眉眼舒展的、连旧疤都跟着弯起来的笑。
“好。欠着。你想到的时候告诉我,我做。”
太阳从山脊后面慢慢地探出头来。金光从山顶往下漫,淌过松树、淌过灌木、淌到他们脚下的路上。路被照成了金色。
齐旻在林清沅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到几乎被风声吞没。林清沅没有听清。“什么?”她偏过头。
“日出很好看。我以前没看过。”
林清沅看了一眼远处的金色山脊,又看了一眼身边的齐旻。他银白色的头发在晨光里变成了浅金色。
“以后每天都能看。”
他们到柳林镇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镇子口那家杂货铺的门还开着,掌柜老头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缸。他看到林清沅扶着齐旻走过来,摇了摇头,说了一句没听清的话,然后站起来:“来了啊。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