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旻2

林州、青州、忻州，三州之地在十天内相继沦陷。

而林清沅恰好就在林州。

她本是要去永安找齐旻讨个说法，那个用死人名义吊了她母亲三个月性命的人。可她没能走出城门。齐旻的军队打了进来。

攻城的喊声从城外涌到城内，像潮水漫过堤坝。林清沅裹紧身上唯一一件厚实的旧袄，逆着人流往城中最高的地方走。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上去。也许只是想看看，那个毁了她们母女的人长什么样。

城楼上的火把将半边天烧成了暗红色。

林清沅挤到城楼下的时候，守城官兵已经完全溃散。她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往上爬。有人从她身边跑下去，有人倒在她脚边不动了。她没有看。

城楼上站着一个年轻人。

银白色的长发被火光映得泛着一层暗金色的光。他穿着一件墨蓝色的深衣，衣襟上沾着灰尘和暗色的污渍。他背对着她，看着脚下的城池在火光中一寸一寸地烧。

林清沅站在石阶尽头，没动。

她要把这个人刻进眼睛里。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浑身是尘土的亲卫跌跌撞撞地冲上城楼。

“殿下！谢征的骑兵到了！三千铁骑——”

话没说完，亲卫看见了站在阴影里的林清沅，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齐旻没有回头。

“三千铁骑？”他的声音平静得不正常，“朕还以为武安侯能有多少人手。”

“殿下，那个女人——”

“杀了。”

漫不经心的两个字，像在说晚饭不用等了。

林清沅的心猛地一缩。不是害怕。她走上城楼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让她胸闷到几乎喘不上气的，是这场荒谬的巧合——眼前这个人，就是那个连她母亲都用来做幌子的、她从未谋面的“未婚夫”。

亲卫拔刀的那一刻，林清沅动了。

她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了火把照得到的地方。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干净的脸和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殿下的这面城楼真好。”她说。

齐旻的背影一顿。

他慢慢地转过身来。

银白色的长发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那是一个俊美到近乎妖异的男人，不，曾经俊美。现在他的左半边脸从眉梢到下颌有一道蔓延到衣领之下的旧伤疤痕，狰狞如蜈蚣，将原本的俊美撕裂成一种令人心惊的诡异对称。

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深到几乎发黑，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林清沅的脸。

他看了很久。

“你是谁？”他问。

语气不是质问，而是一种奇异的困惑。像溺水的人看见了河面上漂来的浮木，不是想抓，是不相信这块浮木真的存在。

林清沅看着他脸上的旧疤，看着他浑身上下那层薄薄的、却足以隔绝一切的温度。

“你管我是谁。”她说。

她的声音不大，却已经没有了一丝一毫的克制。“你的城楼看得见死人。殿下有没有想过，万一城楼下的尸体里有你的恩人，你要怎么分？”

亲卫的刀斩破空气，朝林清沅的脖颈横扫而来。

但没有落在她身上。

一只手从阴影中伸出，稳稳扣住了亲卫的手腕。只听“咔”的一声脆响，亲卫腕骨错位，五指一麻，钢刀脱手落在青石地面上。齐旻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了偏手肘的方向。

他依然看着林清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