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陈美锦19

马车在隆福寺门口停下的时候，林清沅透过车帘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寺门口停了不少马车，进进出出的都是些读书人模样的男子，偶尔夹杂着几个带帷帽的女子。她没有看到叶限。

她深吸一口气，下了马车，带着碧桃走进寺门。

古画鉴赏会在隆福寺的藏经阁前院举行，院子里摆了几张长桌，桌上铺了锦缎，锦缎上放着几幅展开的古画。已经有十几个人围在桌前了，有的在低声议论，有的在凑近了仔细端详。林清沅走过去，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还是没有看到叶限。

心里莫名地松了口气，又莫名地有些失望。

她将这矛盾的情绪压下去，走到长桌前开始看画。前面几幅是前朝李成、范宽的山水，笔墨苍劲，气势雄浑，可惜是摹本，不是真迹。她看了一会儿便移开了目光，转到下一幅画前。

那一瞬间，她的脚步顿住了，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那是一幅《秋江渔隐图》。

绢本设色，图中秋江浩渺，水天一色。近处一叶扁舟独卧烟波之上，舟上渔翁披蓑戴笠，手持钓竿，半侧着身子，像是在垂钓，又像是在沉思。远处山影淡淡，若有若无，大半画面留白，笔意萧疏简远，意境苍茫悠远。落款处钤着一方小小的朱文印，她凑近了仔细辨认，依稀辨得是“后山”二字。

林清沅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她认得这幅画。

她娘亲活着的时候，书房里就挂着一幅《秋江渔隐图》。一模一样，连落款和钤印的位置都一模一样。她娘说那是林家的旧藏，是她娘亲的娘亲传给她的，后来林家家道中落，不得不典当出去。她娘亲一辈子都在后悔没能把它赎回来。

“你娘亲的嫁妆里，最值钱的就是那幅画。”她记得她娘亲这样说过，说的时候眼眶是红的，声音是抖的，“可你姥姥为了给林家还债，把画卖了。后来你姥姥一直后悔，一直后悔到死。”

林清沅那时候还小，不懂一幅画对于一个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每次提到那幅画的时候，她娘亲都会哭。后来她长大了才渐渐明白，那幅画是林家最后的一缕体面，是她娘亲在这世上唯一能证明自己出身清白的东西。

林家不是什么显赫的门第，可林家祖上是读书人，家里有几幅传世的字画，有几方祖传的好砚台，这就是林家全部的家底了。后来家道中落，字画卖了，砚台当了，只剩下一幅《秋江渔隐图》，也跟着从林家的墙上消失了。

林清沅从来没有见过那幅画，可她娘亲口述过不下百遍，烟波浩渺，一叶扁舟，渔翁独坐，意态萧然。她闭上眼睛都能勾勒出那幅画的每一个细节。

此刻，这幅画就在她面前。

咫尺之遥。

她伸出手去，指尖悬在画面上方不到一寸的地方，微微发抖，却不敢触碰。不是不敢，是不能。古画珍贵，未经主人允许，谁都不能上手触碰。她只能隔着那层薄薄的空气，用目光一点一点地描摹着这幅画的每一笔、每一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