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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稚子啼

烬宫重圆-d058

火是从酉时燃起的。

先是西厢房的柴堆冒出黑烟,紧接着就有火星子窜上屋檐,干燥的茅草遇火即燃,很快就舔着了梁柱。冷宫的墙本就年久失修,火势借着风势蔓延,不过半个时辰,整座偏殿就陷入了一片火海。

沈玉微躺在炕上,服下假死药已有两个时辰。药效渐渐发作,她的意识开始模糊,四肢变得沉重,呼吸也越来越微弱,像真的要沉入无边的黑暗。耳边是青禾压抑的哭声,还有远处禁军杂乱的脚步声,以及“噼啪”作响的燃烧声。

“娘娘……您再撑撑……”青禾的声音带着哭腔,用湿帕子擦着她额头的冷汗。

沈玉微想抬手摸摸她的脸,却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她只能睁着眼,望着屋顶被火光照亮的破洞,那里有灰烬在飘落,像极了那年萧彻出征时,漫天飞舞的柳絮。

“里面的人都死了吗?”是李德全的声音,隔着火焰的噼啪声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漠。

“回李公公,火势太大,怕是……”一个禁军统领的声音答道。

“哼,一个废妃罢了,死了也干净。”李德全的声音渐远,“处理干净些,别污了宫里的地。”

脚步声远去后,青禾才敢放声大哭。她按照林月瑶的嘱咐,用早就备好的湿棉被裹住沈玉微,趁着火势稍减,从后窗翻了出去。窗外的积雪被火焰烤化,泥泞不堪,青禾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烂泥,怀里的人轻得像片羽毛,却又重得像座山。

不知走了多久,她终于看到了林月瑶派来的马车。车夫接过沈玉微,将她小心翼翼地放进车厢,又递给青禾一包药:“这是解药,等出了城再给她服下。记住,天亮前必须离开京城范围。”

马车轱辘轱辘地驶离,青禾坐在车厢里,紧紧握着沈玉微的手。黑暗中,她仿佛看到了沈府的朱门,看到了老爷和夫人的笑脸,看到了娘娘和七殿下并肩站在合欢树下的模样。她咬着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把娘娘和孩子送到安全的地方。

沈玉微再次醒来时,已是三日后的清晨。

她是被一阵剧烈的腹痛惊醒的,像是有把刀在肚子里搅动,疼得她浑身冒汗。睁开眼,看到的是陌生的屋顶,铺着茅草,角落里堆着些干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味。

“娘娘!您醒了?”青禾惊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眼眶通红,“您都昏迷三天了,可吓死奴婢了!”

沈玉微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青禾连忙端来温水,小心地喂她喝下。温热的水流过喉咙,她才稍微缓过劲来,却又被一阵更剧烈的腹痛攫住,忍不住闷哼出声。

“怎么了娘娘?”青禾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想去叫人,却被沈玉微拉住。

“别……别去……”沈玉微喘着气,额头上布满冷汗,“我……我好像要生了。”

青禾吓得脸色惨白。她们现在身处京郊的一座破庙里,林月瑶派来的人只留下了些干粮和伤药,根本没有稳婆。这荒郊野岭的,可如何是好?

“娘娘您别怕,奴婢……奴婢学过一点接生的法子。”青禾强作镇定,扶着沈玉微躺好,又把带来的干净布巾和剪刀用沸水烫了烫,“您放心,一定会没事的。”

阵痛一波接一波地袭来,沈玉微咬着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想起母亲说过,女人生孩子就是在鬼门关走一遭,可她不能死,她还要看着孩子长大,还要等萧彻回来。

“用力……娘娘再用力……”青禾的声音也在发颤,额头上全是汗。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一声响亮的啼哭终于划破了破庙的寂静。

“生了!是个男孩!”青禾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家伙,喜极而泣。

沈玉微瘫在草堆上,浑身都被汗水浸透,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她看着青禾用布巾裹好孩子,抱到她面前,小小的脸皱成一团,眼睛紧闭着,却哭得格外有力。

“像他……”沈玉微伸出颤抖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颊,温热的,柔软的,“真像他……”

这孩子的眉眼,像极了萧彻。尤其是那微微上挑的眼尾,和他如出一辙。

青禾把孩子放进沈玉微怀里,小家伙像是感受到了母亲的气息,哭声渐渐小了,小嘴还在无意识地咂着。沈玉微低头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所有的疼痛和恐惧,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就叫他念彻吧。”她轻声说,声音带着初为人母的温柔,“萧念彻,思念的念,萧彻的彻。”

青禾点点头,眼圈又红了:“好名字。等殿下回来,一定会喜欢的。”

提到萧彻,沈玉微的心又泛起一阵酸楚。她轻轻抚摸着孩子柔软的胎发,在心里默默说:萧彻,你看,我们有孩子了。他很健康,很像你。你一定要等着我们,等我们去找你。

破庙外传来了鸟鸣声,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玉微抱着孩子,感受着他均匀的呼吸,忽然觉得,之前所有的苦难,都是为了此刻的圆满。

“青禾,”她抬头看向侍女,“我们什么时候能走?”

“林姑娘派来的人说,等您醒了就动身,往南走,去江南。”青禾答道,“那里远离京城,没人认识我们,安全些。”

沈玉微点点头。江南,那是萧彻曾经说过要带她去的地方,说那里有三月的桃花,六月的荷花,九月的桂花,一年四季都有看不完的风景。

“好,我们去江南。”她抱着孩子,脸上露出了许久未见的笑容,“等念彻长大了,我们就告诉他,他的父亲是个大英雄。”

青禾笑着抹去眼泪,开始收拾东西。干粮,伤药,还有那件缝了一半的小衣。阳光越来越暖,照在母子俩身上,仿佛为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破庙外的马车已经备好,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据说是林将军的旧部。沈玉微换上一身粗布衣裳,抱着襁褓中的念彻,跟着青禾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破庙,朝着南方而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对母子的新生伴奏。沈玉微撩开窗帘,望着渐渐远去的京城方向,那里有她的爱恨,她的过往,却再也束缚不了她的脚步。

怀里的念彻动了动,发出一声小小的呓语。沈玉微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心里无比坚定。

江南的路还很长,但只要有怀里的孩子,有心里的念想,再远的路,她也能一步步走完。

因为她知道,总有一天,她会带着孩子,回到那个有萧彻的地方,圆了那个被战火和阴谋打碎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