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渣在陶碗底结了层深褐色的痂,沈玉微望着窗台上晾着的药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那道浅淡的疤痕。那是当年替萧彻挡箭时留下的,如今倒成了冷宫岁月里,唯一能触摸到的旧温。
“娘娘,灶房的老冯头说,今日的份例米里掺了不少沙子。”青禾端着个豁口的粗瓷碗进来,碗里的米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他偷偷塞给我半块麦饼,说是……说是看我们实在可怜。”
沈玉微接过麦饼,粗粝的边缘硌得掌心发疼。这冷宫的日子,连一粒干净的米都成了奢望。她把麦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青禾:“你也吃点,这几日跑前跑后,都瘦了。”
青禾眼眶一热,慌忙别过头:“奴婢不饿,娘娘您吃。”话虽如此,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起来,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沈玉微把麦饼塞进她手里,自己拿起那碗稀粥,小口小口地喝着。粥水带着股陈米的霉味,可她喝得很慢,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腹中的孩子似乎也饿了,轻轻动了一下,像在回应母亲的坚韧。
“对了娘娘,”青禾咬了口麦饼,忽然想起什么,“方才我去灶房,听见两个小太监在嚼舌根,说……说陛下要给三皇子选妃了,正从勋贵里挑合适的姑娘呢。”
沈玉微握着粥碗的手顿了顿。三皇子萧承泽,是萧承翊同父异母的弟弟,性子温和,当年与萧彻也算亲近。只是这深宫之中,温和从来不是生存的利器。她淡淡道:“选妃是皇家大事,与我们无关。”
话虽如此,心里却泛起一阵波澜。萧承翊登基三年,根基渐稳,如今忙着为皇子选妃,怕是在为后继之人铺路了。而那些曾与萧彻交好的宗室,不知还能安稳几日。
正说着,殿外忽然传来几声极轻的叩门声,三长两短,像是什么暗号。沈玉微与青禾对视一眼,都屏住了呼吸。冷宫向来人迹罕至,除了送份例的老太监,极少有人会来。
青禾握紧了手里的火钳,悄声道:“谁?”
门外没有回应,又是一阵三长两短的叩门声。沈玉微想起萧彻从前与她约定的暗号,心头猛地一跳,对青禾道:“去开门。”
门轴“吱呀”一声转动,寒风卷着个瘦小的身影挤了进来。那人裹着件灰扑扑的棉袄,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正是许久未见的小禄子。
他一进门就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棉袄上落满了雪,冻得嘴唇发紫:“娘娘……奴才……奴才可算找到您了。”
“你怎么来了?”沈玉微压低声音,目光警惕地扫向门外,“这里耳目众多,若是被人发现……”
“奴才知道凶险。”小禄子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塞到沈玉微手里,“这是殿下……是七殿下留下的东西,奴才藏了三年,总算能亲手交给您。”
油布包不大,却沉甸甸的。沈玉微解开油布,里面是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她打开木盒,里面铺着层暗红的绒布,放着半枚断裂的虎符,还有一卷泛黄的信纸。
虎符是沈家的信物,当年父亲交给萧彻保管,说是能调动边关一支隐秘的骑兵。如今这半枚虎符断裂处还留着新鲜的刻痕,像是不久前才被人劈开的。
她拿起那卷信纸,信纸边缘已经磨损,上面是萧彻熟悉的字迹,笔锋凌厉,却带着一丝仓促:
“阿微亲启:沈家一案,系赵奎与二皇子构陷,密信已藏于旧府梅树下。吾若不归,勿信战死之说,往北寻‘漠北孤烟’,切记,保全自身与孩儿。彻字。”
字迹戛然而止,像是写一半被人打断。沈玉微的手指抚过那“孩儿”二字,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知道父亲被构陷,知道有人要置他于死地,甚至……知道她怀了孩子。
“这信……何时写的?”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小禄子抹了把脸,声音哽咽:“是殿下出征前一夜写的。他说若是此行顺利,便亲自交给您;若是……若是出了意外,就让奴才务必送到。”他顿了顿,又道,“殿下还说,沈家旧案的关键,就在赵奎身上。那赵奎当年负责押送粮草,却在沈将军被定罪后突然告老,这里面定有猫腻。”
赵奎……沈玉微默念着这个名字。她记得此人,是二皇子萧承宇的岳丈,向来与沈家不和。当年父亲总说赵奎心术不正,让她在宫里多提防,没想到竟是他一手策划了这场冤案。
“那半枚虎符……”青禾在一旁忍不住问道。
“是殿下特意劈开的。”小禄子解释道,“另一半在林将军手里,只有两块合在一起,才能调动那支骑兵。殿下说,若是将来有需要,可凭虎符去找林将军相助。”
林将军,便是镇北大将军林啸,父亲的生死之交。沈玉微把虎符和信纸小心翼翼地收好,藏进贴身的衣襟里,那里贴着心口,能感受到布料下滚烫的温度。
“小禄子,”她抬起头,目光亮得惊人,“你可知赵奎如今在何处?”
小禄子摇摇头:“听说告老后就回了老家青州,深居简出,连二皇子的面子都不给。”他忽然想起什么,凑近沈玉微耳边,“奴才还听说,前几日宫里派了人去青州,像是在查赵奎的动静。”
沈玉微的心沉了下去。萧承翊突然查赵奎,是察觉到了什么,还是想杀人灭口?
“娘娘,此地不宜久留,奴才该走了。”小禄子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外面雪大,正好能掩盖踪迹,奴才这就回营了。”
“等等。”沈玉微叫住他,从发髻上拔下那支素银簪子,塞到他手里,“这个你拿着,若是将来有难处,可凭此簪去寻江南的苏家,他们会帮你。”
这簪子是苏家大小姐送她的,苏家在江南经营着庞大的商网,消息灵通,或许能成为日后的助力。
小禄子握紧簪子,重重磕了个头:“奴才谢娘娘恩典!娘娘多保重,奴才会想办法再来看您!”
他转身要走,沈玉微忽然问道:“小禄子,你老实告诉我,萧彻……他真的……”
话没说完,却见小禄子猛地抬起头,眼里闪着泪光,却带着一股坚定:“娘娘,奴才不信殿下死了!他那么厉害,怎么可能死在北狄人手里?奴才总觉得,他只是被困住了,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沈玉微望着他眼里的光,心里那点摇摇欲坠的希望,忽然又被点燃了。她用力点头:“嗯,他会回来的。”
小禄子的身影消失在风雪里,殿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寒意。沈玉微走到火盆边,看着跳动的火苗,指尖轻轻抚过衣襟下的信纸,那里有萧彻的字迹,有他的牵挂,有他们未来的希望。
“青禾,”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力量,“我们得想办法离开这里。”
青禾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娘娘去哪,奴婢就去哪!”
沈玉微望着窗外漫天的风雪,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雪下得越大,越能掩盖踪迹。而那藏在梅树下的密信,那远在青州的赵奎,那手握半枚虎符的林将军,还有那个可能尚在人世的萧彻……
所有的线索,都像散落的珠子,终有一天,会被她一根一根串起来。
冷宫的寒夜依旧漫长,可沈玉微的心却不再冰冷。她知道,从接过那半枚虎符和信纸的一刻起,她就不能再只是个困在深宫里的废妃。她是沈将军的女儿,是萧彻的妻子,是腹中孩子的母亲。
她要活下去,要查真相,要等他回来。
火盆里的木柴发出一声脆响,火星子溅起来,照亮了沈玉微眼底的坚韧。窗外的风雪还在继续,可殿内的暖意,却仿佛能穿透这层层宫墙,飘向遥远的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