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二十七年的雪,比往年来得更早,也更烈。
紫禁城角楼的铜铃被北风扯得乱响,细碎的冰碴子顺着窗缝往里钻,落在沈玉微素色的披风上,转瞬化成水痕。她拢了拢领口,指尖触到冰冷的琉璃窗棱时,呵出的白气在窗上凝成一层薄霜,模糊了窗外那株落满雪的合欢树。
殿外传来甲胄摩擦的脆响,是禁军换岗的时辰。沈玉微望着窗上的霜花,恍惚间又回到了三年前那个同样凛冽的雪夜——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萧彻的时辰。
“娘娘,御膳房炖了驱寒的姜汤。”侍女青禾端着描金托盘进来,瓷碗里的热气氤氲了她鬓角新添的银霜。这宫里的人,仿佛都比别处老得快些,尤其是在这失了势的淑妃宫中。
沈玉微没回头,目光仍黏在窗外的合欢树上。从前萧彻总说,这树的花像极了她笑时眼里的光,粉白一团,暖得能化掉他盔甲上的冰。那时他还是个不受宠的七皇子,总爱趁着月色溜到她的寝殿外,隔着雕花窗棂说些孩子气的话。可如今树还在,赏花的人却成了宫里谁也不敢提及的名字。
“啪嗒”一声,青禾手里的姜汤洒了半盏,滚烫的水渍在青砖上洇出深色的痕。沈玉微终于转过身,看见侍女脸色惨白地盯着殿门——三个穿玄色蟒纹靴的内侍正立在那里,为首的李德全手里捧着明黄的圣旨,嘴角那抹笑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泛着冷光。
“淑妃娘娘,”李德全尖细的嗓音划破殿内的寂静,像一把钝刀割着冻肉,“陛下有旨,废沈氏玉微为庶人,迁居冷宫。念及沈家曾有功于社稷,允带一婢随行。”
沈玉微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袖口,绣着缠枝莲的丝线硌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疼。她早该料到的,自从父亲在边关被冠以通敌叛国的罪名,沈家满门抄斩的那日起,她在这宫里的日子就进入了倒计时。只是没想到,萧承翊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肯给她。那个曾与萧彻一同长大的皇兄,终究成了最容不下她的人。
“敢问李公公,”她的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听不出丝毫波澜,“我父亲的案子,真的铁证如山吗?”
李德全脸上的笑淡了下去,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娘娘,陛下的心思,岂是我等奴才敢揣度的?您还是赶紧收拾吧,天寒地冻的,冷宫可没这么暖和。”他说罢,眼角的余光扫过沈玉微的小腹,那眼神里的探究让她脊背发凉。
青禾扑过来抱住沈玉微的腿,哭得浑身发抖:“娘娘,我们不去!去了那里,就是等死啊!”
沈玉微弯腰扶起她,从妆奁里取出一支素银簪子,轻轻插进侍女的发髻。那是她刚入宫时给青禾的,如今簪头的珍珠已有些黯淡。“傻丫头,跟着我,总有口饭吃。”她转头看向李德全,“烦请公公稍等片刻,容我换身衣裳。”
内室的铜镜蒙着层灰,照出沈玉微苍白的脸。她从箱底翻出一件半旧的湖蓝色襦裙,那是当年萧彻送她的及笄礼,裙摆上绣着的并蒂莲早已褪色。她记得那时他还是个半大的少年,在御花园的假山下把这裙子塞给她,耳尖红得像要滴血:“阿微,等我将来有了自己的府邸,就把院子里都种上莲花。”
那时的风也是冷的,可他掌心的温度却烫得惊人。
窗外的风雪声越来越大,像是有无数只野兽在嘶吼。沈玉微对着镜子慢慢梳好头发,将一支成色极好的玉簪放进妆奁深处。那是萧承翊登基时赏她的,如今看来,倒像是个精心编织的笑话。
冷宫的门轴发出“吱呀”的哀鸣,像是不堪重负的老人在呻吟。沈玉微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走进去时,看见墙角堆着半人高的枯枝,蛛网在梁上结得密不透风。青禾抱着单薄的被褥,冻得牙齿打颤:“娘娘,这地方连窗户纸都破了。”
沈玉微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她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也是这样的雪天,萧彻翻墙进沈府的后花园,把暖手炉塞进她手里,呵着白气说:“阿微,等开春我就去求父皇赐婚。”
那时的雪,好像都带着蜜饯的甜意。
夜幕降临时,青禾用枯枝生起一小堆火,橘红色的火苗舔着潮湿的木柴,发出噼啪的声响,却驱不散多少寒意。沈玉微裹紧了披风,听着远处传来的更鼓声,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娘娘!”青禾慌忙递过水壶,壶身冰凉,“您又咳了,是不是着了凉?”
沈玉微摆摆手,咳得说不出话。她知道自己的身子早就垮了,在这深宫里日夜煎熬,又惊又惧,能撑到现在已是侥幸。只是……她下意识地抚上小腹,那里有个三个月大的小生命,是她和萧彻唯一的牵绊,也是她必须活下去的理由。
“青禾,”她缓过气来,声音低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明日你想法子去趟太医院,找周太医……就说我旧疾复发,请他偷偷送些药来。”
青禾点点头,眼圈又红了:“娘娘放心,奴婢一定办到。”
火光照着沈玉微的脸,她望着跳动的火焰,仿佛又看见萧彻穿着银甲的模样。那年北狄来犯,他主动请缨出征,临走前夜在宫墙下等了她三个时辰,朔风掀起他的披风,露出里面她亲手绣的平安符。他只说了一句:“阿微,等我回来。”
可他再也没回来。三个月前,边关传来捷报,也传来了七皇子萧彻力战殉国的消息。
沈玉微将脸埋进膝盖,压抑的呜咽终于冲破喉咙,却又被她死死咬住唇瓣咽了回去,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停下。她不相信萧彻会死,那个答应要给她种满莲花的少年,那个在猎场上为她射下惊鸿的皇子,那个说过会回来的人,怎么会就这样消失在漫天风雪里?
“娘娘,您小声些!”青禾吓得捂住她的嘴,眼泪掉在她的手背上,“这冷宫四处都是耳目,被人听见就糟了!”
沈玉微用力闭了闭眼,将所有的泪水都咽进肚子里。她抬起泪眼,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萧彻,我等你回来。就算等不到你,我也要护好我们的孩子,守着这破碎的念想,直到最后一刻。
雪还在下,冷宫的屋檐下挂起了冰棱,像一串串锋利的水晶。沈玉微抱着青禾递来的暖炉,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丝竹声——那是萧承翊在庆功宴上饮酒作乐,庆祝他稳固的江山。
她慢慢闭上眼,将所有的爱恨都压进心底最深的地方。
从今往后,沈玉微死了。活下来的,只有一个要为沈家翻案,要等萧彻归来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