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拐过街角，一阵急促的轱辘声突然从坡上滚下来。他抬头一看，心猛地提到嗓子眼，一辆载满瓜果的板车正顺着下坡直冲过来，车把手上空无一人，车斗里的苹果、橘子滚得边缘都是，眼看就要撞上自己。

　　几乎是本能反应，他足尖一点，轻身术跃上旁边的屋檐。脚下刚站稳，就顺脚一踢，一块半大的板砖“嗖”地飞出去，不偏不倚卡在板车的前轮下。

　　“嘎吱——”刺耳的摩擦声响起，板车猛地顿住，可车上的瓜果还是哗啦啦滚了一地，红的绿的撒了半条街。

　　“我的车！我的果子！”坡上传来妇人的哭喊，一个穿着粗布裙的中年妇人正跌跌撞撞往下跑，脸都白了。

　　司马懿心里咯噔一下。这种时候最容易被讹上，他可没功夫纠缠。刚从屋檐后绕走，一道身影比妇人跑得还快，已经蹲在地上帮着捡果子了，是李元芳。

　　“大姐您别急，人没事就好！”李元芳一边捡一边安抚，大耳朵因为着急竖得笔直，“这肯定是有人故意捣乱，我保证给您讨个公道！”

　　妇人哭哭啼啼地指着屋檐方向：“李大人，我看见了！一个身形健硕的家伙，鬼鬼祟祟的，把我车往下推！大人您可得抓他！”

　　司马懿趁着李元芳还在安抚妇人，抱着箱子猫着腰，飞快地往码头方向窜。

　　可麻烦像是认准了他似的，撵着脚跟来。

　　刚跑过一家茶馆，头顶“哐当”一声，一只粗瓷花盆擦着他头皮掉下来，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吓出一身冷汗，刚站稳，就刀子直挺挺朝他飞过来，他侧身躲开，刀“钉”在身后的木柱上，颤巍巍地晃着，回身一看有个杂耍班子，可杂耍现在正在高台表演空中飞人。

　　“邪门了。”司马懿低骂一声，立即离开原地。

　　刚走出几条街道，突然听见一阵“嗷嗷”的叫声。转头一看，差点没背过气去，一群肥硕的黑猪不知从哪冲了出来，少说也有十几头，正横冲直撞地往他这边跑。

　　行人见状匆忙逃窜，客他离得最近，两侧没有高墙，摊子的高度也不适合躲。司马懿抱着箱子，闷头往右边冲，大不了要撞上时化为灵体，大不了重做一盏灯。

　　他这辈子没少跟人打架，没少跟魔道生物周旋，却头一次被猪追得狼狈不堪。“妈的，猪跑怎么这么快？”他喘着粗气，只觉得肺都要炸了。

　　就在他以为要被猪群拱翻时，突然觉得后领一紧，整个人被一股蛮力提了起来。紧接着，怀里的箱子也被人轻松抄走。他晕头转向间，只觉得自己像个麻袋似的被扛在肩上，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身下的人脚步轻快得不可思议。

　　等他被稳稳放在地上时，才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半条街外的空地上，猪群早就没了影。

　　“多谢……”司马懿刚想道谢，抬头一看就愣住了，扛他的是个穿短打的汉子，扎着高马尾，小臂上满是铁匠特有的疤痕，正是上次救过他的那个人。

　　汉子肩上还扛着他的箱子，见他站稳了，才把箱子放下，声音有点哑：“又遇上麻烦了？”

　　司马懿这才注意到，这地方正是上次集装箱掉落的码头附近。他居然又误打误撞跑到了这里。“是前辈。”他连忙去接箱子，刚抱在怀里就踉跄了一下，实在太沉，“多谢前辈再次出手。”

　　汉子听到“前辈”两个字，眉梢挑了一下，似乎有些诧异，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只淡淡“嗯”了一声，转身往不远处的铁匠铺走，留下一句：“自己小心。”

　　司马懿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兵器碰撞的脆响，夹杂着喝骂声。

　　他皱了皱眉，抱着箱子凑到巷口张望，只见几个穿着侍卫服饰的人正围着三个瑟瑟发抖的家伙。而侍卫身后，站着两个熟悉的身影：云缨和赵怀真。

　　云缨握着长枪，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却被赵怀真死死拉住。旁边还站着李元芳，正指着那三个汉子厉声质问：“说！是不是你们一直在捣乱？”

　　“相柳先生！”云缨眼尖，一眼就看见他，立刻喊道，“我们帮你把这几个跟踪你的家伙抓住了！”

　　司马懿一头雾水。

　　李元芳转过头，看到他时也叹了口气，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相柳先生，看来……你、云缨姑娘、赵公子，又得跟我回趟大理寺了。”

　　熟悉的公堂，熟悉的匾额，甚至连狄仁杰案几上的茶盏都还是那只。司马懿站在堂下，等着李元芳审那三个汉子的结果。

　　随着李元芳把信息带来，才慢慢理清了来龙去脉。

　　这三人，正是上次在巷口被他用魔道之力吓跑的混混。

　　那日他们三个被黑气缠身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回去就四处说撞见了“妖怪”，结果被邻里当成疯子。

　　巧的是，他们仨本就是码头的搬运工，上次集装箱掉落，根本不是什么阴谋，就是其中一个汉子远远看见司马懿走过，吓得手一抖，没扣好安全锁，才让箱子掉了下来。

　　至于今天的一连串意外——踢板车、扔花盆、惊猪群，全是那汉子干的。他在街上远远瞥见司马懿，旧惧复发，竟觉得不“除”了这个“妖怪”就不得安宁，于是疯疯癫癫地制造了这一堆麻烦。

　　“说白了，就是惊吓过度引发的癔症。”李元芳合上笔录，语气里带着点哭笑不得。他本以为这背后藏着什么惊天阴谋，结果竟是这么个乌龙。

　　云缨和赵怀真站在一旁，手里又多了块“见义勇为”的木牌，脸上却没什么喜色，大概是有点习惯了。

　　狄仁杰的目光落在司马懿身上，原本还算平和的眼神渐渐沉了下来。他放下茶盏，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着，发出规律的“笃、笃”声，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

　　“相柳先生，”狄仁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可知，你这次闯了多大的祸？”

　　司马懿抿了抿唇，没说话。

　　“第一次遇袭不上报，”狄仁杰一条条数着，“第二次被集装箱砸，你不报；第三次被人一路设计陷害，若不是云缨姑娘和赵公子碰巧撞见，若不是元芳一直在暗中跟着，你这次也不会上报吧？”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你以为这是小事？那三个人被你吓跑后，四处散播‘妖怪’之说，已经在码头一带引起了不小的恐慌。百姓惶惶不安，夜里都不敢出门，这算不算扰乱民心？”

　　“我……”司马懿想辩解，当时只是下意识自卫。

　　“你想说你是无辜的？”狄仁杰打断他，“是，你没主动伤人，可你的魔道之力在常人看来，本就异于寻常。寻常百姓不懂什么是魔道，只知道‘黑气’‘妖法’，你让他们如何不怕？”

　　“你觉得魔道寻常，可长安不是稷下。”狄仁杰的语气缓和了些，却更让人无法反驳，“这里的百姓，见过的大多是安分守己的普通人，突然撞见你那日的情形，吓破胆也正常。

　　你若当时就报官，大理寺可以立刻出面安抚，说明情况，何至于让恐慌蔓延这么久？”

　　“还有今日，”狄仁杰继续道，“若不是云缨与赵怀真及时找到那三个汉子，若他们真的伤了你，或者你为了自保再动一次魔道之力，被更多人看见，你觉得后果是什么？百姓会说大理寺包庇‘妖人’，会说官府无能，到时候人心大乱，你担待得起吗？”

　　“我……”司马懿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自幼被监禁，后来在稷下，身边不是魔道学子就是机关大师，没人会因为他用了点魔道之力就大惊小怪。游历在外时，遇到的官府要么昏聩，要么只顾着搜刮民脂民膏，从未见过像大理寺这样，连“民心”都要细细考量的。

　　他一直觉得，自卫是本能，麻烦是自己的事，却没想过，这背后竟牵扯着这么多——恐慌、秩序、人心……

　　“相柳先生，”狄仁杰的声音放缓了些，“长安是座大城，容得下各种奇人异士，也容得下魔道之术，但前提是，守规矩。”

　　“下次，万不得已要用魔道之力，无论有没有伤人，立刻报官。大理寺会派人去现场，会向百姓解释，会稳住局面。这不是不信任你，是规矩，是为了让长安的日子，能安稳些。”

　　司马懿低着头，最终应了一声，“……是。”

　　走出大理寺时，天已经黑透了。云缨和赵怀真在门口等他，见他出来，云缨想说什么，被赵怀真拉了拉，最终只是道：“先生，我们送你回去吧。”

　　司马懿摇摇头：“不用，我自己能走。”

　　他往古玩店的方向走。

　　夜风有点凉，吹得他裸露的胳膊泛起一层鸡皮疙瘩。他裹了裹身上的无袖衫，忽然觉得，或许真该听诸葛亮的，做件长袖的衣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