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带着暖意,吹得侯府西跨院的海棠花枝乱颤,粉白的花瓣簌簌落在青石地面上,铺了薄薄一层。
沈知意坐在廊下的石凳上,手里捏着刚送来的江南密报,指尖划过“水师初成,太湖安靖”八个字,唇角终于漾开一抹真切的笑意。
青禾端着新沏的雨前龙井过来,见她眉眼舒展,也跟着松了口气。
“小姐这几日总算是笑了,前阵子盯着江南的消息,饭都吃不下几口,可把奴婢急坏了。”
沈知意放下密报,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茶香清冽,沁人心脾。
“沈忠没让人失望,不过月余,竟真的把水师建起来了。”
她语气里满是欣慰。
“太湖周边的渔民感念他们护佑,纷纷投效,如今水师已有两千余人,战船百余艘,朝廷派去的围剿大军,连太湖的边都没摸着,便被打得节节败退。”
青禾凑近看了眼密报,啧啧称奇。
“还是小姐和侯爷有远见,知道水师才是太湖的根本。那李明远大人也够意思,明里暗里帮了不少忙,听说还偷偷给水师送了朝廷的新式战船图纸呢。”
“李明远是个聪明人。”
沈知意放下茶盏,目光望向京城的方向。
“他知道依附皇帝,不过是镜花水月,唯有抱紧侯爷和沈家的大腿,才能在江南站稳脚跟。朝廷那边,怕是已经气疯了吧?”
话音刚落,院外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萧烬严一身玄色常服,墨发束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捏着一份朝堂奏折,脸色算不上好,却也算不上差。
“倒是被你猜中了。”
他跨步进门,将奏折扔在石桌上。
“皇帝今日在朝堂上大发雷霆,说江南水师是‘水匪作乱’,扬言要派十万大军围剿太湖。”
沈知意拿起奏折翻看,上面满是御史们弹劾沈忠“目无王法”的言辞,还有几位武将请命出征的折子,字里行间满是对江南水师的忌惮。
“十万大军?”
她冷笑一声。
“皇帝怕是忘了,北疆的战事刚平,京畿卫的精锐还没撤回,宗室子弟又在北疆历练,他哪里来的十万大军?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你说得没错。”
萧烬严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青禾连忙添了一杯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继续道。
“那些武将请命,不过是想借机捞取军功,皇帝心里也清楚,十万大军只是说说而已。但他绝不会善罢甘休,定会暗中使绊子,比如切断江南的粮草供应,或是挑拨水师内部的关系。”
沈知意早有思量,指尖轻点密报上的一处。
“沈忠在密报里说,太湖周边的百姓已经开始屯田,粮草自给自足不成问题。”
“至于挑拨离间,水师的将士多是沈家旧部和渔民,同仇敌忾,没那么容易被策反。”
“倒是李明远那边,怕是要被皇帝盯上了,得提醒他小心应对。”
“这一点我已经想到了。”
萧烬严从怀中掏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笺。
“我已修书给李明远,让他假意弹劾沈忠,表明自己的立场,再暗中给水师输送药材和兵器。”
“这样一来,皇帝便不会轻易动他,水师也能安然无恙。”
沈知意接过信笺,见上面的字迹遒劲有力,思虑周全,忍不住赞道。
“侯爷考虑得果然周全。如此一来,江南水师便成了咱们在南方的一把尖刀,进可攻,退可守。”
萧烬严看着她眼里的光亮,心头微动,语气却依旧平淡。
“江南水师的存在,不仅能牵制朝廷的兵力,还能掌控江南的漕运。”
“漕运是朝廷的命脉,掌控了漕运,就等于捏住了皇帝的钱袋子。”
他顿了顿,又道。
“沈忠在密报里说,想请你为水师赐名,也好让水师师出有名。”
沈知意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赐名一事,看似简单,实则是确立水师的正统性,也是向天下宣告,这支水师,是沈家与萧烬严共同的势力。
她低头思索片刻,抬眸时眼底满是坚定:“就叫‘靖湖水师’吧。
靖,是靖安一方,也是靖平乱世。
愿这支水师,能护太湖百姓安宁,也能成为咱们日后逐鹿天下的助力。”
“靖湖水师。”
萧烬严低声重复了一遍,唇角微微上扬。
“好名字。我这就让人传信给沈忠,让他昭告太湖百姓,靖湖水师,即日成立。”
两人正说着话,王管家匆匆进来禀报,说宁王派人送来了帖子,邀侯爷和小姐明日过府赴宴,说是有要事相商。
沈知意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宁王突然设宴,所为何事?”
“怕是为了江南水师。”
萧烬严沉吟道。
“宗室诸王都不傻,看得出江南水师是咱们的势力,宁王定是想借着宴席,探探咱们的口风,也好掂量掂量,自己该站在哪一边。”
他看向沈知意,语气带着几分询问。
“明日的宴席,你可愿随我一同前往?宁王此人,心思深沉,多一个人,多一分把握。”
沈知意没有丝毫犹豫,颔首道。
“自然愿意。宁王的宴席,怕是没那么好赴,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萧烬严看着她从容不迫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这个女子,总能在关键时刻,与他并肩而立,荣辱与共。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海棠花瓣随风飞舞,落在石桌上的密报和奏折上,添了几分温柔的意味。
沈知意看着眼前的萧烬严,忽然觉得,有他在身边,哪怕前路布满荆棘,也没什么可怕的。
而萧烬严望着她被夕阳染红的侧脸,心头那份潜藏的情愫,又悄然漫上来。
他知道,自己对她的在意,早已深入骨髓,只是这份情意,只能在乱世的夹缝中,默默生长。
夜色渐浓,侯府的灯火次第亮起。
沈知意回到西跨院,提笔给沈忠写了一封信,信中除了告知水师赐名之事,还细细叮嘱了水师的军纪和日后的发展方向。
烛火跳跃,映着她伏案疾书的身影。
青禾在一旁打着哈欠,却依旧强撑着守在旁边。
“小姐,夜深了,早些歇息吧。”
青禾忍不住劝道。
“明日还要去宁王府赴宴呢。”
沈知意放下笔,吹干纸上的墨迹,淡淡一笑。
“无妨。江南水师初成,是大事,马虎不得。明日的宴席,不过是一场新的博弈罢了,我自有分寸。”
她将信笺仔细折好,用火漆封缄,递给一旁候着的暗卫。
暗卫领命,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窗外的月光皎洁,洒在海棠花树上,静谧而美好。
沈知意站在窗前,望着太湖的方向,心中默默祈祷。
靖湖水师,定能不负所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