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的最后一场雪落了整夜,侯府的梅枝被压弯了腰,枝头缀着晶莹的雪粒,冷香漫过西跨院的回廊。
沈知意坐在窗边,手里捧着暖炉,正翻看北疆送来的最新战报。
北狄残部退至边境线外,虽不敢再贸然来犯,却仍在暗中窥伺,时不时袭扰周边村落。
青禾端着刚温好的姜汤进来,见她看得入神,忍不住道。
“小姐,雪下得这么大,北疆的消息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变动,您就别盯着了。三日后宗室子弟便要启程,侯爷一早便让人来问,您的身子可好些了,能不能去送行。”
沈知意放下战报,接过姜汤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蔓延开来。
她抬手摸了摸左臂的伤口,纱布已经拆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倒是不碍事了。
“去,自然要去。宗室子弟此行关乎北疆安稳,也关乎侯爷与宗室的盟约,我去送送,也好再叮嘱几句。”
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脚步声,萧烬严一身玄色常服,肩上落了些碎雪,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
他进门便看向沈知意,目光落在她的左臂上,沉声问。
“伤口可还疼?太医说疤痕需得好生养护,免得日后阴雨天发痒。”
“劳侯爷挂心,已无大碍。”
沈知意起身让座,青禾连忙添了一份暖炉放在他手边。
“侯爷可是为宗室子弟启程的事来的?”
“嗯。”
萧烬严颔首,接过青禾递来的热茶,指尖摩挲着杯壁。
“宁王那边已经敲定,此次随行的除了萧景琰与萧景珩,还有三位郡王的幼子,皆是宗室里还算上进的子弟。”
“我已让人备好了粮草兵器,随行的护卫也挑了京畿卫的精锐,只是这些子弟养尊处优惯了,怕是到了北疆会水土不服,或是惹出些事端。”
沈知意早有思量,从案上取过一本装订好的册子递给他。
“这是我连夜整理的北疆须知,里面写了当地的气候水土、沈家军的军纪规矩,还有应对北狄袭扰的应急之法。”
“让他们人手一册,务必熟记于心。”
“另外,萧景琰懂兵法,可让他协助沈将军处理军务;萧景珩弓马娴熟,可派他驻守黑石隘口,两人各司其职,也能互相制衡。”
萧烬严接过册子,指尖拂过封面娟秀的字迹,里面的内容条理清晰,连宗室子弟可能犯的忌讳都一一列明,可见她昨夜又熬了夜。
他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不悦。
“又是熬夜写的?忘了太医的叮嘱了?”
沈知意微微垂眸,轻声道。
“此事关乎重大,我怕旁人考虑不周。”
萧烬严看着她眼底淡淡的青黑,心头的不悦化作无奈,终究是没再说什么,只是将册子收好。
“我会让人按你说的办。”
“三日后送行,你随我一同去,当着宗室诸王的面叮嘱几句,也好让他们知道,此事你我都放在心上,不敢有半分懈怠。”
他顿了顿,又道。
“皇帝那边虽暂时按捺住了,却未必不会在宗室子弟启程的路上动手脚。”
“我已安排暗卫暗中护送,沿途的州县也都打过招呼,务必确保他们平安抵达北疆。”
沈知意点头,她自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侯爷考虑周全,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还需让随行的护卫多留意宗室子弟的饮食起居,谨防有人暗中下毒或是挑拨离间。”
“另外,抵达北疆后,让沈将军将他们安置在军营旁的别院,而非单独的府邸,既能让他们体验军中生活,也能避免他们与当地官员私下往来,滋生事端。”
萧烬严眼底闪过一丝赞许,这个女子总是能想到旁人忽略的细节,他沉声应道。
“就按你说的办。”
两人又商议了些北疆的防务细节,窗外的雪渐渐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院中的梅枝上,雪粒融化成水珠,顺着花瓣滚落。
青禾进来禀报,说宁王派人送来了宗室子弟的名单,还有随行护卫的名册,请侯爷过目。
萧烬严接过名册翻看,沈知意凑过去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随行护卫统领的名字上,微微蹙眉。
“此人是兵部侍郎周显的旧部?周显虽已倒台,但其党羽仍在,怕是不妥。”
“你倒是眼尖。”
萧烬严指尖点在那名字上,眼底冷光一闪。
“此人确实是周显旧部,却是我特意安插的。”
“周显倒台后,他走投无路前来投奔,我留着他,就是为了引蛇出洞。”
“若皇帝真要在途中动手脚,此人定会是突破口,届时正好将计就计,揪出朝中剩余的余党。”
沈知意恍然大悟,忍不住赞道。
“侯爷高明。”
萧烬严抬眸看她,阳光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衬得她眉眼愈发清亮。
他心头微动,脱口道。
“若是你在北疆,定能将这些事处理得更妥当。”
话一出口,两人皆是一愣。沈知意垂眸,掩去眼底的波澜,轻声道。
“京中更需要侯爷,我留在京城,也好帮侯爷盯着朝堂的动静,防备皇帝暗中使诈。”
萧烬严沉默片刻,终究是点了点头。
“也好。京中暗流汹涌,你留在侯府,务必当心。”
“西跨院的守卫我又加派了一倍,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若是遇上棘手的事,不必逞强,即刻派人来知会我。”
他的语气带着难得的郑重,沈知意心头一暖,抬眸看向他,认真道。
“侯爷放心,我会保重自己。也请侯爷保重,京中之事繁杂,还需侯爷坐镇。”
三日后,京城门外的长亭旁,旌旗招展,车马林立。
宗室诸王亲自前来送行,萧景琰与萧景珩身着劲装,站在队伍前列,身姿挺拔,倒是有几分少年意气。
沈知意陪着萧烬严立在长亭下,看着诸王对自家子弟殷殷叮嘱,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待诸王叮嘱完毕,她才缓步走上前,目光扫过一众宗室子弟,声音清亮。
“诸位公子此行,并非游山玩水,而是替大胤镇守北疆,护佑百姓。”
“北疆苦寒,战事未平,望诸位谨记军纪,不可恃宠而骄,不可轻视将士。”
“唯有与沈家军同心同德,方能守住北疆国门,也方能不负宗室荣光,不负陛下与侯爷的信任。”
她的话不卑不亢,掷地有声,诸王听了连连点头,宗室子弟们也收起了脸上的散漫,躬身行礼。
“谨记沈小姐教诲。”
萧景琰上前一步,抱拳朗声道。
“沈小姐放心,我等定不负所托,在北疆好好历练,绝不丢宗室的脸。”
沈知意颔首,将那本北疆须知递给她。
“此册上的内容,望诸位日日翻看,定能派上用场。”
送行的号角吹响,车马缓缓启动,萧景琰等人勒马回头,朝着长亭的方向拱手作揖。
沈知意站在萧烬严身侧,看着队伍渐渐远去,消失在官道尽头,眼底满是期许。
“他们会是好兵吗?”
沈知意轻声问。
“会不会,要看沈将军怎么教,也要看他们自己怎么悟。”
萧烬严的目光落在远去的车马方向,语气沉稳。
“至少,这一步棋,我们走对了。”
风卷起地上的残雪,吹过两人的衣袍,沈知意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似乎轻了些,却又似乎更重了。
北疆的棋局布下了,京中的暗流却还在涌动,皇帝绝不会善罢甘休,往后的路,依旧是步步惊心。
她侧头看向身侧的萧烬严,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冷峻,却又带着一丝让人安心的力量。
沈知意忽然明白,或许从结盟的那一刻起,他们便早已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而这份羁绊,早已在一次次的并肩作战中,悄然生根发芽,长成了连自己都无法忽视的模样。
回宫的马车里,萧烬严忽然递给沈知意一个小巧的玉佩。
玉佩是暖玉所制,触手生温,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雄鹰。
“这玉佩能驱寒,北疆的阴雨天多,你戴着,免得伤口发痒。”
沈知意接过玉佩,掌心传来温润的触感,她抬头看向萧烬严,他却别过脸,看向窗外的风景,语气有些不自然。
“戴着吧,算是临别赠礼,盼着北疆能早日传来捷报。”
沈知意将玉佩握紧,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马车辘辘前行,载着满车的阳光与静谧,也载着两人之间,那份悄然滋生,却无人点破的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