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雷罚后的第三日,司音终于能下床走动。杖责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心口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倒算不得什么了。
她揣着一篮刚摘的凝神草,磨磨蹭蹭地走到玉清殿外。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墨渊低低的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听得她心头发紧。
那日九道天雷,分明伤得极重。可这几日,他依旧按时指点弟子修行,面上瞧不出半分虚弱,仿佛那日挡雷的人不是他。
“进来。”
里面传来墨渊的声音,司音吓了一跳,连忙推门进去。
墨渊正坐在案前批阅卷宗,脸色虽仍有些苍白,却已比那日好了许多。他抬眼看向她,目光落在那篮凝神草上:“药圃的事,没落下?”
“回师父,”司音把篮子放在案边,低着头小声道,“每日都去打理了。”
墨渊“嗯”了一声,继续翻看卷宗,没再说话。殿内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司音站在一旁,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心里那点歉意像泡了水的棉花,越发膨胀。
“师父,”她憋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那日的事,是弟子不对,害您……”
“过去了。”墨渊打断她,语气平淡,“修行路上,谁还没闯过祸?知错能改,便好。”
他说得云淡风轻,司音却更过意不去,眼眶又热了:“可您为我挡了天雷……”
“我说了,”墨渊放下卷宗,看向她,眸色沉静,“你是我昆仑墟的弟子,我护你,是本分。”
司音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他指了指案上的卷宗:“你且看看这个。”
司音走上前,拿起卷宗翻开,里面画着些奇形怪状的符文,还有几幅地图,标注着东荒与翼界交界的山川地势。最末一页,写着“魔族异动”四个大字。
“魔族?”她愣了愣,“就是那个住在幽冥司的翼族?”
墨渊点头:“翼族向来野心勃勃,万年前曾与天族大战,虽被镇压,却一直贼心不死。近日本座察觉,翼界边境魔气涌动,恐有异动。”
司音想起那日从结界里逃出来的妖兽,心里咯噔一下:“那些妖兽,难道与翼族有关?”
“不好说。”墨渊指尖在卷宗上轻点,“昆仑墟地处东荒要地,若翼族真要异动,必会先试探我昆仑墟的虚实。那日你闯的祸,或许并非偶然。”
司音心里一沉。她一直以为是自己莽撞,没想到背后可能藏着这么多弯弯绕绕。若是因为她的一时贪玩,给昆仑墟引来麻烦……
“师父,弟子知错了。”她又一次低下头,声音里带着懊恼。
墨渊看着她耷拉下来的脑袋,像只做错事的小兽,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知错便好。从今日起,你随大师兄一同巡查山门,也好学学如何辨识魔气。”
司音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惊喜:“真的?不用再待在药圃了?”
墨渊挑眉:“怎么,不想去?”
“想!想!”司音连忙点头,生怕他反悔,“弟子这就去找大师兄!”
看着她一溜烟跑出去的背影,墨渊无奈地摇了摇头,拿起那篮凝神草,指尖拂过叶片上的露珠。这草性温和,确是补身的好物,只是……这丫头摘的,似乎比寻常的更鲜嫩些。
他低头轻嗅,那淡淡的草木香里,竟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桃花香,与记忆深处那缕香气,悄然重合。
……
司音找到叠风时,他正在清点弟子们的佩剑。见她过来,不由有些惊讶:“十七师弟,你伤好了?”
“差不多了,”司音拍了拍胸脯,“大师兄,师父让我跟你一起巡查山门。”
叠风了然地点点头:“师父跟我说了。走吧,今日我们去西边的断魂崖看看,那里地势险峻,最是容易藏污纳垢。”
两人并肩往断魂崖走去。山路崎岖,司音走得有些吃力,叠风便放慢脚步,一边走一边给她讲解辨识魔气的法子。
“魔气与仙气不同,阴冷刺骨,闻着会让人心里发慌。若是魔气浓郁的地方,草木都会枯萎,连虫鸟都不会靠近。”
司音听得认真,忽然指着路边一株枯黄的小草道:“大师兄,你看这个,是不是被魔气侵过?”
叠风上前查看,眉头微蹙:“这草叫‘醒神草’,性喜阳,按理说不该枯萎。”他伸手拂过草叶,指尖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确实有魔气残留,不过很淡,像是被什么东西清理过。”
司音心里一紧:“难道真有魔族来过?”
“不好说。”叠风神色凝重起来,“断魂崖靠近翼界,偶尔会有低阶魔族偷偷越界,只是最近似乎多了些。”
两人继续往前走,越靠近断魂崖,空气里的阴冷气息就越明显。到了崖边,司音低头往下看,只见云雾缭绕,深不见底,隐约能听到几声怪异的嘶吼,听得人头皮发麻。
“大师兄,下面是什么?”
“是锁妖塔的旧址,”叠风沉声道,“万年前用来关押大战中俘获的魔族,后来塔崩了,便成了这断魂崖。据说下面还压着不少魔族的残魂,平日里有结界镇压,今日却……”
他话没说完,忽然脸色一变,抬手将司音护在身后。“小心!”
只见崖下的云雾剧烈翻涌,几道黑影冲破云层,直扑而来。那些黑影身形佝偻,面目狰狞,浑身散发着浓烈的魔气,正是低阶魔族的模样。
“是巡山魔!”叠风低喝一声,拔剑出鞘,“司音,退后!”
司音虽害怕,却没退开。她想起墨渊挡在她身前的背影,咬了咬牙,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刀——那是她从青丘带来的,虽算不得什么法器,却也锋利。
“大师兄,我帮你!”
叠风一剑挥出,剑气凌厉,瞬间斩杀了一只巡山魔。但更多的魔影涌了上来,密密麻麻的,看得人眼花缭乱。
“胡闹!”叠风一边应对,一边分心护着她,“这些魔族虽弱,却剧毒无比,沾上一点就麻烦了!”
司音被他护在身后,看着他左支右绌,心里又急又气。她明明是来帮忙的,怎么反倒成了累赘?
就在这时,一只巡山魔绕到叠风身后,张开利爪扑了过来。司音想也没想,猛地推开叠风,自己却来不及躲闪,眼看就要被利爪抓到。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玄色身影如闪电般掠过,只一掌便将那巡山魔拍得魂飞魄散。
“师父!”司音又惊又喜。
墨渊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前,玄色长袍在山风中猎猎作响。他没看她,目光冷冽地扫过那些巡山魔,周身散发出的威压让所有魔影都不敢再上前,瑟瑟发抖。
“区区几只杂碎,也敢在昆仑墟撒野。”墨渊的声音带着彻骨的寒意,抬手一挥,一道金光冲天而起,瞬间将所有巡山魔化为灰烬。
云雾渐渐散去,断魂崖又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叠风连忙上前行礼:“师父。”
墨渊点点头,转过身,目光落在司音身上。那眼神里没有怒意,却让她莫名地心虚,下意识地低下头。
“谁让你往前冲的?”
“我……”司音想解释,却被他打断。
“你那点微末道行,连只兔子都打不过,还想对付魔族?”墨渊的语气带着几分训斥,却又不像真的动怒,“若今日我不在,你打算如何?”
司音被问得哑口无言,眼圈却红了:“我不想当累赘……”
墨渊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那点火气忽然就散了。他叹了口气,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顶,动作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保护自己,才是最要紧的。”他的声音放缓了些,“等你修行有成,再谈护别人也不迟。”
司音愣住了,抬头看向他。阳光透过云层洒在他脸上,淡化了那份平日里的清冷,竟显得有几分柔和。她忽然觉得,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又浓了几分。
而墨渊收回手,转身看向断魂崖下的深渊,眸色深沉。这些巡山魔虽弱,却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挑衅,背后定有指使。看来,翼族那边,是真的要不安分了。
昆仑墟的平静,怕是维持不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