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下学期开学第一天，清晨七点二十五分。

苏念推开高二（三）班教室门时，里面已经坐了半数的同学。新学期伊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慵懒又新鲜的气息，像是刚拆封的笔记本，纸页间还留着淡淡的木浆味。

她的座位在第四排靠窗，这个位置能看到操场边缘那排老槐树，春天来时，浅绿色的嫩芽会在一夜之间缀满枝头。

放下书包，苏念习惯性地先整理桌面。假期前收进抽屉的书本整齐码放回桌角，笔袋放在右上角伸手可及的位置，保温杯则置于左上角——一切都按她熟悉的秩序排列。

七点三十分整，班主任王老师走进教室，身后跟着一个陌生的高个子男生。

教室里嗡嗡的议论声小了下去。新学期转学生并不常见，尤其是在重点中学的重点班级。

“同学们安静一下，”王老师拍了拍手，“这学期我们班迎来一位新同学。陆正一，从今天起加入我们这个集体，大家欢迎。”

掌声中，那个叫陆正一的男生向前半步，微微点头：“大家好，我是陆正一，请多关照。”

他的声音干净，语调平稳，没有转学生常见的紧张或过度热情。苏念抬头看了一眼——清瘦的身形，白色校服衬衫熨烫得平整，领口处露出一截干净的锁骨。他的头发剪得很短，露出清晰的额头和眉骨，眼睛是深棕色的，看人时目光直接却不逼人。

“陆正一之前在国外读书，理科成绩非常优秀。”王老师补充道，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一圈，“你就坐...”她的视线落在苏念旁边的空位上，“苏念旁边吧，那里有空位。”

苏念愣了一下。那个位置已经空了一整个学期，上学期坐那里的同学转去了文科班。

陆正一拎着书包走过来，动作利落地拉开椅子坐下。他的书包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看起来用了很久。

“你好，我是陆正一。”他侧过头，又说了一遍自我介绍，这次只对她一个人。

“苏念。”她简单地回应，然后继续低头整理其实已经整理好的书本。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讲解上学期期末试卷，苏念听得认真，笔记记得密密麻麻。偶尔余光瞥见，陆正一没有记笔记，只是专注地看着黑板，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敲，节奏稳定。

课间，第一章陌生的熟悉感

高二下学期开学第一天，清晨七点二十五分。

她的座位在第四排靠窗，这个位置能看到操场边缘那排老槐树，春天来时，浅绿色的嫩芽会在一夜之间缀满枝头。

七点三十分整，班主任王老师走进教室，身后跟着一个陌生的高个子男生。

教室里嗡嗡的议论声小了下去。新学期转学生并不常见，尤其是在重点中学的重点班级。

“同学们安静一下，”王老师拍了拍手，“这学期我们班迎来一位新同学。陆正一，从今天起加入我们这个集体，大家欢迎。”

掌声中，那个叫陆正一的男生向前半步，微微点头：“大家好，我是陆正一，请多关照。”

苏念愣了一下。那个位置已经空了一整个学期，上学期坐那里的同学转去了文科班。

陆正一拎着书包走过来，动作利落地拉开椅子坐下。他的书包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看起来用了很久。

“你好，我是陆正一。”他侧过头，又说了一遍自我介绍，这次只对她一个人。

“苏念。”她简单地回应，然后继续低头整理其实已经整理好的书本。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

课间，前座的林小雨迫不及待地转过身来，眼睛亮晶晶的：“新同学好帅啊！你听见了吗？他在国外读书诶，肯定英语超好。”

苏念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继续看她的英语单词本。

“而且他名字也好听，陆正一，正气凛然的感觉。”林小雨托着下巴，“你说他有没有女朋友？”

“不知道。”苏念翻过一页，“你可以自己问他。”

“哎呀，那多不好意思。”林小雨嘴上这么说，却已经转过身去，“同学，你是从哪个国家回来的啊？”

陆正一正在看一本英文原版书，闻言抬起头：“加拿大。”

“哇，温哥华还是多伦多？”

“温哥华。”

“那你为什么回国读高中啊？”

陆正一合上书，看了苏念一眼——她似乎完全没有参与对话的意思——才回答：“家人工作调动。”

他的回答简短直接，林小雨还想问什么，上课铃响了。

上午最后一节是物理课。物理老师显然已经听说过这位新生的“辉煌战绩”，上课十分钟后，便点名让他解答黑板上的难题。

陆正一起身走向讲台，拿起粉笔。苏念注意到他的手指修长，握笔的姿势有些特别——拇指压在食指侧面，而不是通常的指腹相对。这个姿势莫名地熟悉，但她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他在黑板上演算，步骤简洁清晰，字体挺拔有力。解完题，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那个动作又是一阵熟悉感袭来。

苏念微微蹙眉。

午休时间，苏念照例去图书馆。她喜欢二楼靠窗的那个位置，安静，光线好，还能看到楼下的小花园。

选好书坐下不到五分钟，对面的椅子被轻轻拉开。

陆正一放下一本《麦田里的守望者》英文原版，在她对面坐下。

苏念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也正看向她，目光平静：“这里有人吗？”

“没有。”她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百年孤独》。

接下来的三十分钟，两人各自看书，没有交流。但苏念发现自己很难集中注意力——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像平静水面下的暗流，不明显却无法忽视。

偶尔她翻页时抬头，会撞上他的视线。他并不回避，只是淡淡点头，然后继续看书。

下午放学铃声响起，苏念收拾书包时，陆正一已经整理完毕，却还坐在座位上。

“你不走吗？”她随口问道。

“马上。”他答，眼睛看着窗外。

苏念背上书包离开教室，走出一段距离后，回头看了一眼。陆正一这才起身，不紧不慢地走出教室，方向与她一致。

去体育馆的路上，苏念又回头两次，每次都看到陆正一在不远处，保持着大约二十米的距离。

不是跟踪——他没有刻意隐藏，也没有试图靠近。就像只是恰好同路。

体育馆内，几个男生在打篮球。苏念靠在门边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时，看到陆正一站在走廊另一头，正看着墙上的优秀毕业生照片。

这一次，她决定问清楚。

“你住哪个方向？”她走到他身边，直接问道。

陆正一转过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东门那边。”

“我也走东门。”苏念盯着他的眼睛，“这几天好像经常看到你。”

“是吗？”陆正一的嘴角微微上扬，一个几乎看不出的笑容，“可能因为我们的时间表比较相似。”

这个回答无懈可击，苏念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一起走吗？”陆正一问，语气自然得像他们已经认识很久。

苏念犹豫了一下，点头。

初春的傍晚，风里还带着寒意。两人并肩走出校门，沿着种满梧桐树的街道向东。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苏念注意到，陆正一的影子完全把她罩住了——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

“你以前在哪里读书？”她打破沉默。

“小学是在这里读的，”陆正一说，“光明小学。”

苏念脚步一顿。光明小学，那也是她的母校。

“哪一届？”她问，声音里多了些探究。

“和你一样。”陆正一侧过头看她，“五年级时转走了。”

苏念在记忆中搜索。五年级，十年前。她试图回忆那时班上的同学，但记忆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只能看到轮廓，看不清脸。

“我不记得...”她喃喃道。

“正常。”陆正一的声音很轻，“已经十年了。”

他们走到一个岔路口，苏念要右转，陆正一直行。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苏念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陆正一还站在原地，见她回头，挥了挥手。

那天晚上，苏念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棵很高的树，她爬不上去，急得想哭。然后有个小男孩蹲在她面前，拍着自己的肩膀说：“踩这里，我托你上去。”

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记得他肩胛骨很瘦，校服衬衫洗得发白。

醒来时天还没亮，苏念盯着天花板，试图抓住梦的尾巴，但它已经溜走了。

第二天，七点三十五分，陆正一准时出现在座位。

第三天，七点三十五分。

第四天，七点三十五分。

苏念开始留意这个时间。她通常七点半到校，整理五分钟，然后陆正一就会出现，误差不超过一分钟。

“你每天都很准时。”周五早上，她终于说道。

陆正一从书包里拿出课本：“习惯了。八小时睡眠，八小时学习，八小时其他活动。”

“八小时定律？”

“算是吧。”他顿了顿，“重要的东西，总能挤出时间。”

这句话让苏念心头一动，仿佛在什么地方听过类似的说法。

下午文学社活动，苏念是副社长，负责整理这学期的活动计划。活动结束后，她发现手机不见了，匆忙返回活动室寻找。

手机掉在储物架角落，旁边还有一个旧相册，大概是有人翻阅后没放稳。

苏念捡起相册，随手翻开。那是文学社历届成员的合影，按年份排列。她翻到五年前——那时她还是初中生，第一次参加文学社活动。

再往前翻，照片越来越老旧。突然，她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张泛黄的照片，拍摄地点似乎是某个学校的旧操场。照片里有一群小学生，大概四五年级的模样，对着镜头笑出缺了门牙的笑容。

照片左下角，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正拉着一个小男孩的手，两人都笑得很灿烂。

苏念的呼吸停滞了。

那个小女孩是她自己。而那个小男孩...

门被推开的声音吓了她一跳。

“找到手机了？”陆正一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几本书。

“你...你怎么在这儿？”苏念的声音有些发紧。

“来还书。”他走近，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相册上，“这是什么？”

苏念深吸一口气，指着照片中的小男孩：“这个人...”

陆正一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然后平静地移开视线：“挺可爱的孩子。走吧，要锁门了。”

他的反应太过平静，反而让苏念更加确信自己的直觉。

“陆正一，”她叫住已经走到门口的他，“我们以前认识，对吗？”

陆正一转身的动作顿了一下，背着光，他的表情隐在阴影里。

“为什么这么问？”他的声音依旧平稳。

“那张照片，还有...”苏念犹豫了一下，“很多细节。我总觉得我认识你，但想不起来在哪里。”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活动室的老旧挂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敲在苏念心上。

良久，陆正一微微勾起嘴角：“也许吧。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现在认识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苏念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照片。

不重要吗？她看着照片上两个孩子天真无邪的笑容，心里某个地方隐隐作痛。

如果真如她猜测的那样，他们曾经是朋友，甚至可能是很好的朋友，为什么她会完全不记得？

为什么他明明认出了她，却选择不说？

周末，苏念在家整理房间。母亲说要重新粉刷墙壁，让她把小时候的东西收拾一下。

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积满灰尘的纸箱，里面装着她小学时期的物品：褪色的奖状，手工课上做的歪歪扭扭的陶罐，一本页角卷起的《安徒生童话》。

最底下是一个铁皮盒子，上面印着已经模糊的卡通图案。

苏念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些零碎的小物件：几颗玻璃弹珠，一个生锈的哨子，一卷用尽的彩色胶带。

还有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

她小心地展开，纸张已经发黄变脆，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是用铅笔写的：

“念念，我明天要走了，去很远的地方。等我回来，我们再一起爬树。”

落款是“陆陆”。

“陆陆...”

苏念轻声念出这个名字，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记忆的闸门被撬开了一道缝隙，光线照进尘封的角落。

她看见两个小孩并肩坐在树枝上，脚下是令人眩晕的高度；看见雨天共用一把伞，她的左肩还是湿了半边；看见分别那天，小男孩哭得眼睛红肿，却还是硬挤出笑容说“我会回来”。

然后这些画面迅速褪色、模糊，最终消失在时间的深潭里。

十年。

整整十年，她把这个曾经重要的朋友忘得一干二净。

苏念握紧那张纸条，指尖微微颤抖。

周一早上，她提前二十分钟到校，站在教室门口等待。

七点三十五分，陆正一准时出现在走廊尽头。看到门口的苏念，他明显愣了一下，脚步却没有停。

“我想起来了。”苏念直视他的眼睛，声音比想象中平静，“陆陆。”

那个小名从她口中说出的瞬间，陆正一整个人僵住了。他手中的书包滑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时间仿佛凝固了。走廊里偶尔有学生经过，投来好奇的目光，但两人都浑然不觉。

陆正一的表情从惊讶到不确定，再到一种深沉的、难以解读的情绪。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弯腰捡起书包，动作缓慢得像电影慢镜头。

“你...”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终于想起来了。”

“为什么要瞒着我？”苏念问，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你是陆陆？”

陆正一直起身，却没有看她，目光投向窗外开始发芽的槐树。

“我怕。”他轻轻说。

“怕什么？”

“怕你已经不是那个会跟在我身后爬树的念念。”他终于转过头，眼神复杂，“怕十年时间改变太多，怕你根本不在乎记不记得我。”

“那现在呢？”苏念上前一步，“为什么又出现在我的生活里？那些‘巧合’——图书馆，体育馆，还有每天七点三十五分的准时？”

陆正一沉默片刻，然后低声说：“因为就算你不记得，我也还是...想成为你生活的一部分。”

上课铃骤然响起，打破了两人之间紧绷的气氛。

陆正一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往常的平静：“走吧，要上课了。”

他率先走进教室，苏念跟在他身后。

整整一节课，苏念无法集中精神。她的目光不时飘向身旁的陆正一，看他挺直的脊背，看他握笔的特别姿势，看他解题时微蹙的眉头。

这个熟悉的陌生人，这个被她遗忘又突然重新出现的人。

下课铃声响起时，陆正一没有立刻收拾东西。他等到苏念拉上书包拉链，才轻声问：

“要不要去吃冰？我知道一家老店，红豆冰特别好吃。”

苏念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们走出校园，沿着熟悉的街道漫步。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苏念注意到，这一次，他们的影子并肩而行，没有谁笼罩谁。

“那棵老槐树，”她忽然开口，“就在我家旧房子旁边，我们经常爬的那棵。”

陆正一的眼睛亮了起来：“它还在，虽然长高了不少。”

“你怎么知道？”

“我回国后第一个去的地方就是那里。”

苏念停下脚步，转头看他：“你去过？”

“嗯。”陆正一也停下，面对着她，“每年你的生日，我都会在树下放一个小礼物。去年是一本诗集，前年是一套彩色铅笔，大前年...”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没有说完。

苏念感觉眼眶发热：“为什么？”

“因为我相信记忆也许会消失，但有些东西会留下来。”陆正一轻声说，“比如红豆冰的味道，比如爬树时的紧张兴奋，比如...陪伴的感觉。”

“可我还是忘了你。”苏念的声音有些颤抖。

“没关系。”陆正一微笑，那个笑容温暖而真挚，像是穿越了十年时光，从童年直接抵达此刻，“我们可以重新认识，重新创造记忆。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忘记了。”

风吹过街道，扬起路边的尘埃。苏念看着眼前这个？”苏念问，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你是陆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