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出镇子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线上漫过来,像一桶被打翻的蜂蜜,浓稠而缓慢地流淌过每一片屋顶、每一棵树、每一块被露水打湿的石板路。勐拉镇在他们身后慢慢缩小,从一片参差的轮廓变成一个模糊的灰点,最后被一道弯折的山路彻底吞没。
严浩翔走得很慢。他的身体像一架散了架的机器,每走一步都能听到骨头摩擦的声音。但他没有停。他的左手始终握着贺峻霖的手,握得不紧,却怎么也不肯松开,像溺水的人攥住最后一根浮木。
阿洛走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眼眶红红的,却什么也不说。他背着一个从镇上小铺里买来的旧背包,里面装着贺峻霖那几件换洗衣服和那本日记——严浩翔的日记。离开之前,贺峻霖特意从枕头底下把它取出来,用手掌抚平了卷起的边角,贴着心口放好。
他们在一棵大榕树下停下来休息。这棵树很大,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遮住了头顶整片天空。气根从枝干上垂下来,扎进泥土里,又长出新的树干。树下有一块被磨得光滑的青石板,大概是以前赶路的人歇脚的地方。
严浩翔靠着树干坐下,闭上眼睛。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像碎金子。他的脸色很差,青白中透着灰,嘴唇干裂起皮,颧骨高高地凸出来。但那些伤口——嘴角的、颧骨上的、手背上的——都已经被贺峻霖用随身带的一点药膏仔细涂过了。
贺峻霖坐在他旁边,没有靠太近,也没有离太远。他拧开水壶的盖子,递过去。严浩翔睁开眼,接过去喝了两口,又递回来。他们的手指碰在一起,贺峻霖感觉到那指尖冰凉如铁。
“饿不饿?”贺峻霖问。
严浩翔摇摇头。但他没有说“不饿”,只是沉默着,像把所有的力气都攒起来用在了走路上。贺峻霖从阿洛的背包里翻出一块压缩饼干,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塞进严浩翔手里。“吃。”他说,语气不容置疑,像医生给病人开药方。
严浩翔低头看着那块饼干,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很慢,很用力,像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贺峻霖看着他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忽然觉得鼻腔发酸。他别过头,假装看远处的山。
“霖霖。”
严浩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沙哑,低沉,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贺峻霖转回头。严浩翔正看着他,那双眼睛——在过去几个月里无数次冰冷疏离、像淬过寒冰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晨光。
“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