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期间
秋千绳被手心汗浸得微微发潮,李木子坐在上面,脚尖无意识地碾着泥地里一丛将枯未枯的狗尾巴草。风黏稠滞重,带着晒焦的草叶气息。
她听见向自己走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是球鞋底拍打滚烫地面的声响,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木子,一个人在这发呆干嘛?是无聊吗?”
她慢吞吞转过脸。安化龙站在几步外,外套松松垮垮系在腰间,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自己连女生都羡慕雪白的小臂。
他刚踢完球,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脸颊因运动泛着红,眼睛亮得像雨后洗过的黑石子。鼻梁很高,嘴唇抿着的时候显得有点倔,可一笑起来,左边脸颊就有个很浅的涡。
小时候总会听到一些老人说,安化龙这小子长大以后可了不得,瞧那眉眼。李木子心里哼一声,也就那样吧。可此刻落日余晖金粉似的洒了他一身,他抬手抹汗时小臂绷出流畅的线条,她不得不承认,安化龙,是挺帅的。
“要你管。”她扭回头,秋千晃了一下。
安化龙也不恼,走过来,手心随意在秋千柱上一撑。他身上那股干净的汗味和太阳晒过的布料味道,混合着不远处飘来的谁家炒菜的油烟,一股脑钻进李木子鼻子。
“不让我管,难道是你又在想什么鬼主意整我?像小时候那样。”安化龙用自己磁性的声音阴阳怪气道
“整你?”李木子先是愣了一小会儿,后来自己的思绪一下子被这句话拽回他们的小时候
那时他们都还是小豆丁,都是因为父母双亡被一户人家收养的。
安化龙小时候简直皮得像只猴,上房揭瓦,下河摸鱼,膝盖手肘总有褪不完的疤;李木子小时候眼睛大,皮肤白,一直都是班上最漂亮的女生,看上去特别像个瓷娃娃,可这瓷娃娃心里住了只小螃蟹,举着钳子,谁惹她就想夹谁。
他们好像天生不对盘。李木子讨厌他扯她新扎的蝴蝶结,讨厌他把毛毛虫放在她铅笔盒里,更讨厌他跑得飞快,跳皮筋时故意捣乱,害她总是输。于是,“报复”成了她小小的、执着的乐趣。
她记得最清楚的,是小学三年级那个暑假,后山开了许多的花,红艳艳一片。安化龙和几个男生在坡上疯跑,不知怎么发现了灌木丛里一窝刚长绒毛的雏鸟。他兴奋得满脸放光,小心翼翼地用外套垫着,捧出一只最小的,献宝似的跑到正在树下捡花瓣的李木子跟前。
“看!它妈妈不要它了,多可怜。”他眼睛亮晶晶的。
小鸟在他掌心瑟瑟发抖,嫩黄的喙张着。李木子心里也动了一下,可嘴上却硬:“你才可怜!快放回去,你手脏,摸了它,它妈妈真不要了!”
“我手洗干净了!”安化龙急道。
“你的意思是你就不放是吧?”李木子也不知哪来的邪火,或许是讨厌他那副“只有我能发现宝贝”的得意劲儿,或许是别的什么。她趁他不备,猛地伸手朝他捧鸟的手腕一打。
安化龙“啊呀”一声,手一抖,小鸟掉在地上,扑棱着翅膀惊慌地叫。他也慌了,连忙去捉。李木子却挡在他前面,故意踩了几下旁边的草丛,制造出更大的响动。“快走快走!别在这里害小鸟!”她推他。
安化龙又急又气,脸涨得通红,一把推开她:“李木子你好烦啊!”他终究是轻轻捧起小鸟,放回了巢穴附近,然后狠狠瞪了她一眼,跑掉了。
那天下午,李木子一个人在山坡上站了好久,花瓣被她揉得稀烂,汁液染红了指尖。她心里有点空落落的,又有点莫名的快意,好像终于自己让他尝到了憋屈的滋味。
类似的事情很多。在他起立回答问题时偷偷移开他的凳子;在他饭盒里偷偷到一些苦瓜汁;把他下节课上课的课本藏起来,看他急得团团转,再假装无意“找”到……每一次“欺负”得逞,看他吃瘪、恼怒、却又拿她没办法的样子,李木子心里都会特别的快意,可事情结束之后,他的心里又会感到有些失落
她知道安化龙其实让着她,因为安化龙只是嘴上抱怨几句,做出的行动也只是有时候往她头上打一下或者吓她一下
李木子看着边上的安化龙满头大汗的样子,不禁想到了他们四年级的时候
那是个毫无预兆的暴雨天,放学铃刚响,铜钱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没带伞的学生挤在走廊里。李木子看见安化龙把外套顶在头上,猫着腰冲进了雨幕。她撇撇嘴,活该。可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她有点着急,养父母今天都要去开会。
正踌躇间,雨帘里冲回来一个身影,正是安化龙。他浑身湿透,头发一绺绺滴水,白衬衫紧紧贴在身上,隐约显出少年初显的肩胛轮廓。他手里抓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也湿漉漉的。他跑到屋檐下,喘着气,额发上的水珠滚过身体掉到地上。李木子惊奇的发现他的手臂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红痕在雨水浸泡下有些发白。
“你……你摔了?”李木子焦急的看着他,抓住他的手臂仔细的看了看
“大课间的时候我看到学校的树上有一个塑料袋,正好我们爸妈今天都忙,我准备把这个塑料袋给你”他满不在乎地甩甩头,把自己手臂抽了出来,水珠溅到她脸上,凉凉的。他看着她,眼睛被雨水洗得格外黑亮,然后献宝似的举起手里的塑料袋
李木子愣愣地看着那白花花的塑料袋,又看看他湿透的衣衫和眉骨上的伤。
雨声哗哗,世界嘈杂,可她仿佛只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一下,又一下,沉重而陌生地跳动。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像是有人用羽毛搔刮最敏感的角落,又酸又涨,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之前所有“欺负”他时获得的所有快意,此刻都消失了,她感到特别对不起他,自己以前简直是太任性了
她猛地伸手,指尖碰到他湿冷的额角,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疼不疼啊?”她问,声音比雨丝还轻。
安化龙似乎也愣住了,看着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只是把那个湿漉漉的塑料袋往她手里塞。“给你。”他说。
晚风彻底凉了下来,梧桐叶子沙沙响。李木子从悠长的回忆里抽身,指尖还残留着秋千绳粗糙的触感。她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安化龙。
安化龙也正看着她,似乎想问什么,动了动嘴唇,却没出声。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她的秋千。
“你到底在想什么?”安化龙一边推着秋千,一边问道
“想你四年级时候干的一件傻事呗!”
“你说那个,把它忘了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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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这篇文章我想了很久,也写了很久,其实昨天晚上我就已经放假了,我昨晚一直在想自己新加的两个角色该怎么写才能突出他们,所以最后我得出结论,只要我把新加的两个角色当一次主角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