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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第三日,裴晚楹回门。
按规矩,新媳妇回门要带厚礼,董思成备了八抬礼盒,装的什么她没看,但董府的管家点数的时候她的余光扫见了几样。
两匹蜀锦、一盒东珠、一对玉如意,还有一只活蹦乱跳的白色小狮子狗,脖子上系着红绸子,说是给裴延之解闷的。
“你送狗给我哥?”裴晚楹看着那只小狗,觉得荒唐,“他腿脚不好,你送只狗,是让他遛狗还是让狗遛他?”
董思成正了正衣冠:“狗遛人,有助于康复。”
裴晚楹盯着他看了三秒钟,抱起那只狗走了。
裴府张灯结彩,喜字还没揭。
裴延之一大早就站在门口等,穿了一身新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腿还瘸着,但站得笔直。
看见妹妹的马车过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眶却红了。
裴晚楹下车,走到他面前,叫了一声“哥”。
裴延之点了点头:“嗯。”
声音很平,但她看见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董思成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那只小狗。
小狗一路晕车,在董思成怀里蔫蔫的,耷拉着舌头,像是随时会吐。
“哥,这是董思成送你的。”
裴晚楹指了指那只狗。
裴延之低头看着那只半死不活的小白狗,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叫什么名字?”
“没起。”董思成说,“等您起。”
裴延之又看了那只狗一会儿:“叫思成吧。”
董思成:“……”
裴晚楹笑得差点把刚喝进去的茶喷出来。
堂屋里摆了家宴,菜不多,但每道都是裴晚楹爱吃的——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红烧狮子头、蟹黄豆腐,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桂花汤圆。
裴延之亲自下厨做的,他腿脚不方便,在厨房里站了一下午,做完菜脚踝肿了一圈,但他不让说。
裴晚楹吃着吃着忽然放下筷子,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哥,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气我没跟你商量就嫁了。”
裴延之夹菜的手顿了顿,把菜放进她碗里,放下筷子,看着她说:“我生气不是因为你嫁人,是因为你嫁人之前没让我帮你挑挑。”
“董思成不好吗?”
裴延之看了董思成一眼。董思成正襟危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很快,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还行。”裴延之说。
董思成的手指停了。
“凑合。”裴延之又说。
董思成的手指又开始敲了。
“也就那样。”裴延之最后说。
董思成的手指不敲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子挡住了他的脸,但裴晚楹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
裴延之终于没忍住,笑了。
他笑起来跟裴晚楹很像,眉眼弯弯的,很温柔,跟他平时那个不苟言笑的样子判若两人。
“妹夫。”裴延之第一次这么叫董思成,“你要是敢欺负我妹,我就放狗咬你。”
那只叫“思成”的小白狗趴在地上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牙龈,看起来没有任何攻击性。
董思成放下茶杯,看着裴延之,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不会。”
裴延之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点了点头。
这就算过关了。
从裴府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裴晚楹坐在马车里,怀里抱着那只小白狗——裴延之说她喜欢就带回去,反正他腿脚不好遛不了。
董思成坐在她对面,掀着车帘看外面的街景。
“董思成。”裴晚楹忽然说。
“嗯。”
“我哥叫你妹夫的时候,你耳朵红了。”
董思成的耳朵又红了。
他把车帘放下来,假装没听见。
裴晚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马车碾过青石板,发出嗒嗒的声响。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整座京城染成了灰蓝色。
街边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星星落到了地上。
裴晚楹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些灯笼一盏一盏地亮,忽然想起三年前她第一次进京。
那时候她穿着男装,骑着马,从这条街走过,心里想着的都是怎么保住裴家、怎么瞒过众人。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条街上有个男人在等她,不知道那根发带会牵出这么多的故事,更不知道有一天她会嫁给这个人,穿着凤冠霞帔,坐着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地走进他家的门。
“董思成。”
“嗯。”
“你第一次见我,是在马场上。我那时候在干什么?”
“骑马。”他说,“从你外祖父的汗帐前跑过去,风吹起头发,发带飘在后面。你在笑,笑得很开心,像是世界上没有任何事能让你烦恼。”
“我那时候确实没什么烦恼。”
裴晚楹低头摸着小白狗的毛,小狗在她怀里翻了个身,露出毛茸茸的肚皮,“那时候我还没入朝,没顶替我哥,没穿男装,没上朝堂,没见过你。”
董思成沉默了。
“如果重来一次。”裴晚楹抬起头看着他,“你还会捡那根发带吗?”
董思成没有犹豫:“会。”
“即使你知道捡了那根发带,后面会有这么多麻烦?查案、坐牢、打仗、挨刀——你还捡?”
“捡。”他说,“一千次,一万次,都捡。”
裴晚楹看着他,看了很久。
马车摇摇晃晃的,烛光忽明忽暗的,他的脸在光影里明明灭灭,像一幅怎么也看不够的画。
“董思成。”
“嗯。”
“我有没有说过,我喜欢你?”
董思成的耳朵又红了。
这次不仅是耳朵尖,连脖子都红了。
“没有。”他说。
“那我现在说。”裴晚楹看着他,一字一顿,“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替我挡刀,不是因为你等我三年,不是因为你长得好看——是因为你是董思成。从三年前马场上你捡起那根发带的时候,我就已经是你的了。”
董思成没说话。
裴晚楹以为他没听清,正要再说一遍,他忽然倾身过来,一只手撑在她耳边的车壁上,另一只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吻了下去。
很轻,很柔,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马车停了。
车夫在外面喊了一声“大人,到了”,没人应。
小白狗从裴晚楹怀里滚出来,趴在车板上,歪头看着两个人,呜呜叫了两声。
还是没人理它。
窗外,暮色沉到底,夜彻底来了。
但马车里很亮,亮得让人睁不开眼,那不是蜡烛的光,是别的什么光,从两个人身上发出来的,暖融融的,像春天。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三点。
京城睡了,但有人还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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