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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雾重重

董思成:扶阙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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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穆死了。

死在织造局大牢里,脖子上勒着根麻绳,舌头伸得老长,脸憋成青紫色。

仵作说是“畏罪自尽”,但裴晚楹看着那根麻绳,总觉得不对劲。

一个养尊处优的胖老头,能把绳子系得那么高、打得那么紧?

除非他属猴。

她蹲在尸体旁边翻了翻钱穆的衣领,发现脖子后面有两道深深的掐痕,紫黑色的,跟勒痕的颜色不一样。

有人先掐晕了他,再把他吊上去。

“谋杀。”

她站起来,对身后的董思成说。

董思成靠在牢门上看她验尸,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早就料到会这样。

他手里拿着那把折扇,一下一下地敲着掌心,节奏不急不慢。

“昨晚谁来过?”

裴晚楹问牢头。

牢头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子,脸色煞白,腿一直在抖,不知道是怕的还是心虚。

他结结巴巴地说:“没……没人来过……”

“你再说一遍?”

牢头膝盖一软,跪了下去:“将军饶命!昨夜……昨夜有个太监来,说有急事要问钱大人,小的不敢拦……”

“太监?”裴晚楹心头一跳,“长什么样?”

“白白净净的,三十来岁,说话尖声尖气,腰里挂着块御牌……”

牢头比划了一下,“他说是奉了宫里的旨意。”

董思成收起折扇,跟裴晚楹对视一眼。

宫里。

这两个字在朝堂上意味着太多东西。

可以是皇帝,可以是皇后,也可以是太后。

虽然太后已经死了,但她留下的那些太监还在,那些人没有根,只认旧主。

“那个太监叫什么?”

裴晚楹问。

“小的……小的不知道……”

“他进去多久出来的?”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

一炷香,够杀人,也够灭口。

裴晚楹走出大牢,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

钱穆这条线断了,下一步只能从别的地方入手。

她回头看了一眼大牢的方向,忽然想起钱穆被拖走时喊的那句话——“我上面有人。”

上面的人,已经把他灭口了。

回到住处,裴晚楹在书房里铺开一张大纸,开始画关系图。

这是她在翰林院养成的习惯。

遇到查不清的事,就把所有人名写下来,连上线,看不看得清另说,至少心里有个谱。

董思成坐在对面帮她补充人名、官位、派系,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江南织造局涉及的官员列了满满一张纸。

户部、工部、织造局、地方衙门、绸缎商人——这些人像一张网,每个人之间都有线连着。

裴晚楹用朱笔把最重要的几个名字圈出来:钱穆(已死)、户部侍郎赵明诚(钱穆的姻亲)、工部郎中王守业(负责织造局的上级衙门)、还有两个江南本地的大绸缎商。

“赵明诚是周衍的门生。”

董思成指着那个名字说,“当年周衍当主考官,赵明诚是他那一榜的进士,一直以‘座师’相称,逢年过节都去送礼。”

周衍。

当朝太傅,帝师。

这个名字一出,裴晚楹握笔的手顿了一下。

周衍不是普通人,他是严浩翔的老师,十二岁开始教他读书识字、治国理政,说是“帝师”一点都不夸张。

严浩翔对周衍的信任,远超朝中任何人,连沈诺都要敬他三分。

“你确定?”

“确定。”董思成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册子,翻开,“赵明诚每年给周衍送四节礼,春节、端午、中秋、冬至,每次都不低于五百两。”

“这是我从户部的礼单里抄录的,明面上是‘门生孝敬座师’,实际上就是贿赂。”

裴晚楹看着册子上密密麻麻的记录,脑子飞快地转。周衍若真牵涉其中,这案子就大了。

大到她一个四品将军扛不住。

“要不要上报陛下?”

她问。

董思成摇头:“现在上报,证据不够。赵明诚可以说那是门生礼,周衍可以说不知情,到头来只会打草惊蛇。”

“那就继续查。”

“怎么查?”

裴晚楹想了想:“从绸缎商入手。钱穆的好绸缎卖给了谁,谁就是突破口。”

下午,裴晚楹换了身男装,带着侯明昊去了苏州城里的绸缎庄。

侯明昊做戏做全套,换了身管家衣裳,跟在裴晚楹后面,低眉顺眼的,还真像个跟班。

如果不看他那张脸的话,他那张脸长得就不像跟班,一看就是没吃过苦的富贵少爷。

“你收敛点。”裴晚楹压低声音,“腰板别挺那么直,走路别那么拽,你现在是个管家,不是将军。”

“我没当过管家。”侯明昊委屈,“要不你来当管家,我来当少爷?”

“你当少爷?你连绸缎的品种都分不清,开口就露馅。”

侯明昊闭嘴了。

裴晚楹走进最大的一家绸缎庄,店名叫“瑞蚨祥”,门面阔气,里头摆满了各色绸缎,伙计穿得比她都好。

“客官想看点什么?”伙计迎上来,笑容满面。

“想看看云锦。”裴晚楹环顾四周,“上等的,有多少要多少。”

伙计的笑容僵了一下:“上等云锦……小店最近缺货,客官要不看看宋锦?也是好料子。”

“缺货?”裴晚楹装作不信,“我听说苏州织造局今年出了不少上等云锦,怎么市面上见不到?”

伙计支支吾吾,被掌柜的接过了话头。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男人,戴着小圆眼镜,上下打量了裴晚楹一番:“客官是外地来的吧?上等云锦都被京城的大户订走了,小店拿不到货。您要是有门路,可以去织造局问问。”

裴晚楹“哦”了一声,转身走了。

出了门,侯明昊凑过来:“怎么样?”

“被订走了。”

裴晚楹皱眉,“不是卖给散客,是直接被人包圆了。这么大手笔,不是一般商户干得出来的。”

“谁干的?”

“查。”

董思成那边也没闲着。

他去了苏州城里的茶馆。

听墙角。

茶馆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消息比官府还灵通。

他在茶馆坐了一下午,喝了一壶碧螺春,听了满耳朵的闲话,有用的只有一句——“瑞蚨祥的东家,跟京城的赵大人是连襟。”

赵大人。

赵明诚。

这条线终于串上了。

裴晚楹回到住处时,天已经黑了。

董思成在院子里等她,手里拿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名字。

他把纸条递给她:“瑞蚨祥的东家姓林,叫林瑞丰,赵明诚的连襟。林瑞丰有个弟弟叫林瑞祥,在京城开绸缎庄,专门给宫里供货。”

裴晚楹接过纸条,心跳加速:“所以,钱穆把好绸缎卖给林瑞丰,林瑞丰转手给弟弟林瑞祥,林瑞祥再以‘贡品’的名义送进宫里——表面上是给皇上的,实际上那些绸缎的品质根本不达标,真正的上等货被他们私底下卖了高价。”

“中间的差价,流进了赵明诚、钱穆、还有林家兄弟的腰包。”董思成补充,“而且,赵明诚上面还有周衍。”

裴晚楹攥紧纸条,指节泛白。

贪墨案查到这里,已经不只是钱的问题了。

周衍是帝师,是严浩翔最信任的人。

动他,等于动皇帝的脸面。

“还要继续吗?”

董思成看着她。

裴晚楹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严浩翔在天牢里对她说的话——“帮沈诺。

她需要一个人在她身边,一个敢说真话的人。”

“继续。”她抬起头,“查到底。”

当夜,傅舒亦在苏州城里“失踪”了。

说是失踪,其实是偷偷溜出去玩忘了时间。

小姑娘第一次来江南,看什么都新鲜,下午趁岁砚炀不注意,带着青禾溜去了夜市,吃了糖葫芦、桂花糕、小馄饨、蟹黄包,把整条街从头吃到尾,天黑了才想起来回去。

岁砚炀把半个苏州翻了过来。

他先是找了织造局的兵丁,没找到;又找了当地的衙役,还是没找到;最后亲自骑马满城跑,把苏州的大街小巷都跑了一遍。

找到傅舒亦的时候,她正坐在一座小桥的栏杆上吃糖炒栗子,脚悬在半空晃来晃去,嘴里还哼着小曲。

青禾在旁边急得直跺脚,看见岁砚炀来了,差点哭出来。

岁砚炀翻身下马,走过去,一把把傅舒亦从栏杆上拎下来。

“你吓死我了。”他说。

傅舒亦愣了愣,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岁哥哥,你哭了?”

“没有。”岁砚炀别过脸,“风沙迷了眼。”

“苏州没有风沙。”

“那就是灰尘。”

傅舒亦笑了,把手里的糖炒栗子递给他:“你吃不吃?可甜了。”

岁砚炀没接栗子,把她抱上了马,自己翻身上去,把她圈在怀里。

“以后不许乱跑。”他说。

“那你要陪我逛。”

“……嗯。”

裴晚楹站在巷口看着这一幕,转头对旁边的董思成说:“岁砚炀这个人,看起来冷冰冰的,其实比谁都心软。”

董思成看着裴晚楹的侧脸,月光落在她脸上,映出一层柔和的光。

“我也是。”他说。

“你是什么?”

“看起来冷冰冰的,其实比谁都心软。”他顿了顿,“只对你。”

裴晚楹没看他,嘴角翘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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