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航寄佳音（左 邓）

这篇是左 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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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航寄佳音

海城入夏的风总带着黏腻的潮气，吹得人胸口发闷。左航站在剧场后台的走廊尽头，指尖夹着的烟燃了半截，灰白的烟灰簌簌往下掉，落在他熨帖平整的黑色西装裤上，晕开一小片浅痕。

舞台方向传来潮水般的掌声，夹杂着少女们兴奋的尖叫，邓佳鑫的名字被反复呼喊，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剐着左航的耳膜。

他来迟了十分钟，刚好错过邓佳鑫的谢幕。

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闷热的夏夜，他和邓佳鑫在这条走廊上大吵一架，从此分道扬镳，杳无音信。

那时的邓佳鑫还不是如今声名鹊起的青年话剧演员，只是个在小剧场里跑龙套的新人，一腔孤勇，眼里却燃着比盛夏烈日还灼人的光。左航刚接手家里濒临破产的影视公司，焦头烂额，每天周旋在各色投资人之间，满身疲惫。

两人是在大学的戏剧社认识的。左航是社团的赞助方代表，第一次去旁听排练，就被舞台上那个演书生的少年勾走了目光。邓佳鑫的台词功底算不上顶尖，可他站在那里，一颦一笑都带着干净的少年气，像山涧淌过的清泉，能洗去左航满身的戾气。

他们的恋爱谈得低调又热烈。没有鲜花和钻戒，只有出租屋里一起煮的泡面，和深夜排练结束后，左航骑着电动车载着邓佳鑫穿过的长街。晚风拂过，邓佳鑫的发梢蹭着左航的后颈，痒痒的，带着洗发水的清香。

左航说：“等我把公司做起来，就给你量身打造一部话剧，让你当主角，站在最大的舞台上。”

邓佳鑫搂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后背，声音闷闷的：“我不要什么大舞台，我只要你。”

那时的左航，信誓旦旦地以为，他能给邓佳鑫想要的一切。

变故发生在左航公司最艰难的时刻。一笔关键投资迟迟不到位，公司面临清算，左航走投无路，只好去求海城有名的投资人张总。张总提出的条件很简单——让邓佳鑫去陪他吃一顿饭。

左航当场就掀了桌子。他宁愿公司破产，也绝不肯让邓佳鑫受半点委屈。可他没想到，这件事会被添油加醋地传到邓佳鑫耳朵里。

传话的人说，左航为了拉投资，要把他“送”给张总。

那晚的走廊，灯光惨白，邓佳鑫的脸色比灯光还要白。他看着左航，眼神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像燃尽的烛火。

“左航，”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冷，“你是不是觉得，我的梦想，我的自尊，在你眼里，都可以用来交易？”

左航的心脏骤然缩紧，他想解释，想抱住邓佳鑫告诉他不是这样的，可话到嘴边，却被堵得一字难吐。他那时候太骄傲，又太狼狈，骄傲不允许他把自己的窘迫摊开在邓佳鑫面前，狼狈又让他无从辩解。

“是又怎么样？”话出口的瞬间，左航就后悔了。他看到邓佳鑫的瞳孔猛地一颤，眼里迅速漫上一层水汽，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左航，”邓佳鑫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真是瞎了眼，才会爱上你。”

那是邓佳鑫最后一次叫他的名字。

第二天，左航回到出租屋，发现邓佳鑫的东西已经全部搬空了。房间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他送的那盆绿萝，孤零零地摆在窗台，后来没过多久，就枯萎了。

左航不知道的是，邓佳鑫搬离的那天，在楼下的转角站了整整一个小时。他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盼着左航能追出来，哪怕只是一句解释。

可直到天亮，那扇窗户的灯灭了，左航也没有出现。

邓佳鑫走了，带着满腔的失望和破碎的骄傲，去了南方的一座小城，从头开始。

而左航，在邓佳鑫走后的第三天，拿到了一笔匿名投资，盘活了公司。他后来才知道，那笔钱是邓佳鑫把自己唯一的剧本版权卖了换来的。那个剧本，是邓佳鑫熬了无数个夜晚写出来的，是他的心血，也是他的梦想。

左航疯了一样地找邓佳鑫，可人海茫茫，邓佳鑫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这三年，左航的公司越做越大，成了海城影视圈的巨头。他兑现了当年的承诺，投资了无数话剧，捧红了无数演员，却再也没有见过邓佳鑫。

直到半个月前，他在一份话剧巡演名单上，看到了邓佳鑫的名字。

他的名字后面，跟着一行小字：领衔主演。

左航几乎是立刻就推掉了所有行程，订了最快的机票，飞到了这座城市。

走廊的尽头传来脚步声，左航下意识地把烟摁灭在垃圾桶里，抬眼望去。

邓佳鑫就站在不远处，穿着一身米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他比三年前瘦了些，轮廓也更清晰了，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成熟的温润。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邓佳鑫的脚步顿住，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湖水。他微微颔首，语气是恰到好处的疏离：“左总，好久不见。”

左总。

这两个字像针，扎得左航心口一疼。他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沙哑得厉害：“佳鑫，好久不见。”

邓佳鑫没再说话，只是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可以过去。

左航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他面前，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贪婪地描摹着他的眉眼。三年不见，他的眉眼依旧好看，只是眼底的光，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只看着他的模样了。

“你的演出很成功。”左航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

“谢谢左总。”邓佳鑫的语气依旧平淡，“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说着，就要绕过左航离开。

左航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指尖触到的皮肤温热，和记忆里的触感一模一样。邓佳鑫的身体僵了一下，想要挣脱，却被左航攥得更紧。

“佳鑫，”左航的声音带着哀求，“别走，我有话想对你说。”

邓佳鑫停下了挣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左总想说什么？是想谈投资，还是想谈合作？”

“都不是。”左航松开手，却没有后退，他看着邓佳鑫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想对你说对不起。”

对不起。

这三个字，他在心里念了三年，念到几乎麻木。

邓佳鑫的睫毛颤了颤，没说话。

“三年前的事，是我不好。”左航的声音带着哽咽，“我不该对你说那些混账话，不该让你受委屈，更不该……放你走。”

他把当年的来龙去脉，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说他走投无路的窘迫，说他听到张总条件时的愤怒，说他那句气话背后的后悔，还有后来知道匿名投资真相时的崩溃。

“那个剧本，”左航看着他，眼底满是愧疚，“我已经赎回来了，就在我车里。还有，我在海城大剧院，给你准备了一场专属演出，剧本是你写的那个，导演是业内最好的，演员也是……”

“左总。”邓佳鑫打断了他，抬眼看向他，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澜，“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了。”

左航的心猛地一沉。

“我想要的，”邓佳鑫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怅然，“是三年前那个骑着电动车，载着我穿过长街的左航。是那个会在出租屋里，给我煮泡面的左航。是那个说要和我一起，看遍世间风景的左航。”

“可那个左航，早就死了。”

左航的眼眶红了。他伸出手，想去碰邓佳鑫的脸，却又不敢。“没有，他没有死。”他的声音带着颤抖，“他一直在等你，等了三年，从来没有变过。”

邓佳鑫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眼底的深情和愧疚，心里那道尘封了三年的堤坝，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其实，他从来没有忘记过左航。

在南方小城的那些日子，他熬过了最艰难的起步阶段，靠着自己的努力，一点点走到今天。他演过无数个角色，却唯独演不好自己。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总会想起那个骑着电动车的少年，想起出租屋里的泡面香，想起那句没能等到的解释。

他来参加巡演，选择这座城市，何尝不是存了一丝念想。

风从走廊的窗户吹进来，带着窗外栀子花的清香。邓佳鑫看着左航，看着他眼底的红，看着他紧抿的唇，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像一道光，照亮了左航晦暗的三年。

“左航，”他叫了他的名字，和三年前一样的语气，带着一点点软糯的尾音，“我饿了，想吃泡面。”

左航愣住了，随即，狂喜像潮水般涌来，淹没了他。他几乎是哽咽着说：“好，我现在就去买，买你最喜欢的红烧牛肉味的。”

邓佳鑫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左航的手腕。

“不用买了，”他说，“我行李箱里，带了。”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两人紧握的手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

走廊尽头的绿萝，不知何时，又抽出了新芽。

晚航漫漫，终有佳音。

兜兜转转的三年，不过是为了，更好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