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的大巴车停在植物园门口，夕阳把车窗染得暖黄。同学们三三两两拎着书包、水杯往上走，叽叽喳喳还在聊刚才的惊险一幕，眼神一瞟到马小跳，都带着崇拜又紧张的光。

秦老师把大家一个个送上车，点完人数，才转身看向站在一旁的马小跳。

她脸上没有半点表扬的轻松，眉头紧紧皱着，语气沉得厉害。

“马小跳，你过来。”

马小跳本来还攥着空喷雾瓶，有点小得意，被秦老师这一声叫得立刻低下头，脚尖蹭着地面，小声应：“……哦。”

秦老师看他这副模样，心里又是气又是疼，声音放低，却字字清楚：

“你知道老师刚才有多害怕吗？你追出去的那几分钟，对老师来说，比一节课还要漫长。夏林果跑过来跟我说你一个人去追小偷的时候，我腿都软了。”

马小跳头埋得更低：“我、我就是不想让他偷东西……”

“老师知道你勇敢，知道你有正义感，也知道你保护了学校、保护了植物园的东西。”秦老师轻轻叹了口气，“可是马小跳，勇敢不等于莽撞，正义也不等于拿自己的命去冒险。”

她指着他手腕上还没完全消下去的红印：

“你想想，万一那个小偷不是被喷雾喷到，而是反过来对你动手怎么办？万一你追过去之后，没有老师及时赶到怎么办？万一喷雾用完了，你一个小孩子，怎么对付一个大人？”

一连串的问题，砸得马小跳说不出话。

“你是很厉害，你用了堂姐给你的喷雾，你也很机灵，没有硬碰硬。但你记住——”秦老师的语气严肃起来，“你只是一个小学生，你的安全，比抓住小偷重要一百倍、一千倍。”

“老师不是不让你做好事，不是不让你勇敢，而是希望你先保护好自己。遇到坏人，第一时间告诉老师、告诉保安、告诉警察，而不是自己一个人冲上去。”

旁边的夏林果也轻轻拉了拉马小跳的衣角，眼眶还有点红：“马小跳，刚才我真的吓死了，我怕你出事。”

秦老师看了一眼夏林果，又看向马小跳：

“你看，连夏林果都知道，你一个人追过去有多危险。你今天是运气好，喷雾管用，老师也及时赶到了。可运气不是每次都有。你不能拿自己的安全去赌运气。”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马小跳的头，语气终于软了一点：

“老师为你的勇敢骄傲，但是，绝不赞同你今天的做法。下次绝对不许再这样独自冒险，听见没有？”

马小跳抬起头，看着秦老师又担心又严肃的眼神，小声但认真地回答：

“……听见了，秦老师，我下次不这样了。”

“上车吧。”秦老师轻轻推了他一下，“回去好好休息，今天的事，回去好好想一想。”

马小跳点点头，拎着书包走上大巴车。

秦老师批评完马小跳，转身去清点其他同学准备上车，气氛一时安静下来。晚风掠过植物园的树梢，带着微凉的草木气息，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马小跳刚把悬着的心放下一半，一转头，便对上了夏林果的目光。

女孩就站在离他半步远的地方，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眼眶红得通透，像浸了水的红玛瑙。她没有放声大哭，只是安静地站着，泪珠在眼底晃来晃去，却倔强地不肯轻易落下。那双平日里总是温柔清澈、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后怕，有担忧，有心疼，还有一层被强压下去、却怎么也藏不住的生气。

那不是讨厌的气，不是责备调皮捣蛋的气，而是一种被吓到极致、又无能为力的委屈与愤怒。气他不顾一切，气他拿自己的安全开玩笑，气他明明身处险境，却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身后会有人为他提心吊胆。

马小跳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书包带。他最怕女孩子哭，更怕夏林果哭。在他心里，夏林果永远是优雅安静、从容淡定的，像舞台上最耀眼的白天鹅，从来不会这样狼狈，这样慌乱。

为了打破这让人窒息的沉默，他下意识地摆出了最擅长的模样——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装作刚才惊心动魄的追逐只是一场小小的游戏。

他挠了挠后脑勺，把已经空掉的催泪喷雾瓶随手塞进书包侧袋，刻意咧开嘴，露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容，语气轻快得像在炫耀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哎呀，你别这副表情嘛，你看我，完完整整的，胳膊腿都好好的，一点伤都没有！”

他一边说，一边故意抬起手晃了晃，又原地轻轻跳了一下，努力表现出自己毫发无伤、轻松自在的样子。他甚至伸出手，想轻轻拍一拍夏林果的肩膀，像平时安慰同学那样，把这件事彻底翻篇。

“真的没事，那个小偷被我喷得连眼睛都睁不开，半点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以为，这样轻描淡写的安慰，能让夏林果放下心来。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副满不在乎、刻意逞强的样子，非但没有抚平她的情绪，反而像一根细小的针，狠狠扎破了夏林果压抑了许久的委屈与恐惧。

夏林果猛地向后一缩，避开了他的手。

她的肩膀轻轻一颤，眼底的泪珠终于再也挂不住，顺着白皙的脸颊缓缓滑落，一滴，又一滴，砸在身前的校服裙摆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她紧紧抿着嘴唇，鼻尖微微发红，连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又气又急的水光。

“马小跳……”她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止不住的哽咽，“你真的觉得，一点都不可怕吗？”

马小跳愣了一下，依旧想维持自己的小英雄模样，硬着头皮继续轻松回道：“怕什么呀，我有喷雾，我堂姐说这个很管用的……”

“那是一个大人！”

夏林果突然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带着压抑到极点的颤抖与怒意。她终于不再克制，眼泪掉得更凶了，胸口微微起伏，平日里温和柔软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恐惧填满的慌张。

“你知不知道，我跑去找秦老师的时候，腿都在抖？我一边跑一边怕，我怕你被他推倒，怕他反过来伤害你，怕你追进树林里就再也出不来了……”

她每说一个字，眼泪就落得更凶。

“我站在苗圃里看着你跑掉的那一刻，我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我一直在想，如果你出事了，我该怎么办？秦老师该怎么办？大家该怎么办？”

“你刚才冲出去的时候，心里只想着抓小偷，只想着你自己很勇敢，你根本没有想过，我们会有多担心，多害怕。”

夏林果死死盯着他，眼泪模糊了视线，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失望与生气。

马小跳以为装作没事，就能安慰她。

可他不知道，他越是装作无所谓，夏林果就越是难过；他越是轻描淡写，就越显得他不懂，这份担心有多沉重。

他脸上刻意装出来的笑容一点点僵住，再也维持不下去。

看着眼前含着泪、又委屈又生气的夏林果，看着她因为担心而微微发抖的肩膀，看着她那双被泪水浸湿的眼睛，马小跳心里那点小小的得意与骄傲，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沉甸甸的不知所措。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几句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越是想假装平静，越是想把危险一笔带过，夏林果眼中的生气与委屈就越浓。

最终，夏林果吸了吸鼻子，轻轻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她留给马小跳一个单薄又倔强的背影，肩膀微微抽动，无声地落泪。

晚风拂过，吹动她额前细碎的刘海，也吹得马小跳站在原地，心口第一次真正地、清晰地感受到——

他的勇敢，差点变成了让最在乎他的人，最伤心的理由。

夏林果别过头不肯看他，肩膀轻轻抽动，眼泪还在不停往下掉。马小跳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闷又慌。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夏林果。

不是生气他调皮，不是嫌他吵闹，是真的被他吓到了，怕到极点，才会这么委屈，这么难过。

马小跳一下子慌了神。

他不怕秦老师批评，不怕被同学笑话，可他最怕夏林果不理他。

他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一小步，声音放得轻轻的，再也没有刚才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连语气都变得老老实实，带着几分笨拙的讨好。

“夏林果……”

他小声喊她的名字，却不敢去碰她，只敢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夏林果没有回头，依旧抿着嘴不说话，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马小跳更急了，他挠了挠头，手心全是汗，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什么漂亮的安慰话，只能把心里最真实的想法一股脑说出来。

“我……我错了。”

他低下头，脚尖不安地蹭着地面，声音闷闷的，“我不该一个人冲上去追小偷，不该让你这么担心，不该假装没事……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他顿了顿，又赶紧补充，语气认真得不得了：

“刚才我不是不怕，我其实也有点害怕，可是我不想让你担心，才故意装作很轻松的样子……我真的不是故意气你的。”

见夏林果还是不说话，马小跳急得快要冒汗了。

他想起自己口袋里还装着刚才在植物园门口买的、舍不得吃的水果糖，是草莓味的，夏林果最喜欢的味道。

他赶紧把糖掏出来，剥好糖纸，小心翼翼地递到夏林果面前，声音软乎乎的，带着一点点恳求。

“你别生气了好不好？我给你吃糖，草莓味的。

我保证，以后遇到危险，我第一时间找老师，再也不自己乱跑了。

我再也不让你哭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紧张得连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这么小心翼翼地去哄过一个人。

夏林果终于慢慢转过脸。

她的眼睛红红的，睫毛湿漉漉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看起来又可怜又让人心疼。她看着马小跳递过来的糖，又看了看他那张写满慌张与歉意的脸，心里那股又气又怕的情绪，一点点软了下来。

马小跳见她终于肯看自己了，眼睛一亮，立刻把糖往她手里轻轻一放，生怕她不收。

“我真的知道错了，秦老师说的话我都记住了，你说的我也记住了。”

他认认真真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保证，“我以后一定先保护好自己，再也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再也不让你为我担心了。”

夕阳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

夏林果握着手里那颗甜甜的草莓糖，看着马小跳一脸诚恳、快要急哭的模样，心里的委屈和生气，终于慢慢散了。

她吸了吸鼻子，轻轻眨了眨眼，眼泪不再掉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地、带着一点点鼻音，轻轻“嗯”了一声。

虽然没有说“我原谅你了”，可马小跳一下子就懂了。

他悬着的心，“咚”地一下落回了肚子里，脸上立刻露出了松了口气的笑容，却又不敢笑得太明显，只敢乖乖地站在她身边，安安静静地陪着她。

晚风轻轻吹过，刚才紧绷又难过的气氛，终于一点点变得温柔起来

关于最关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