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的白炽灯太亮了。
亮得刺眼,亮得让所有商品包装上的色彩都显得廉价而虚假。冷藏柜发出低沉的嗡鸣,与门外淅淅沥沥的夜雨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催眠般的背景音。
伏特加推开玻璃门时,门楣上的感应器发出一声短促的“叮咚”。声音不大,但在深夜空旷的便利店里,异常清晰。
他穿着黑色的连帽防风夹克,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夹克里面是普通的灰色卫衣,裤子是深蓝色工装裤,鞋子是毫不起眼的黑色运动鞋——一身随处可见的装扮,扔进人群里三秒钟就会消失的那种。
但这身装扮挡不住他异于常人的体格。肩膀太宽,后背太厚,走路时脚步沉而稳,即使刻意放轻,每一步依然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重量感。
他走向冷藏区。货架上摆满了便当、饭团、三明治,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他的视线扫过去,没有停留,最终停在了关东煮的加热锅前。
圆形的不锈钢锅,分隔成几个格子,里面泡着各种食材:白萝卜、鸡蛋、竹轮、炸豆腐、魔芋丝。汤汁在保温状态下微微翻滚,冒出缕缕白气,带着廉价的鲣鱼粉和酱油的味道。
伏特加盯着那锅关东煮,看了几秒。
这不是他习惯吃的东西。组织提供的安全屋里有速食军粮,高热量,易保存,能在任何环境下快速补充能量。关东煮太软,太烫,汤汁容易洒,不适合在执行任务前后食用。
但他还是拿起了一个纸杯。
就在这时,便利店的门再次被推开。
“叮咚。”
伏特加没有回头。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手里的纸杯上——用夹子夹起一块白萝卜,一块炸豆腐,一个鸡蛋。动作不快,但很稳,汤汁几乎没有溅出来。
他的耳朵却在听。
进来的是两个人。脚步声很轻,是小孩子的步伐。一男一女,从脚步的节奏和距离判断,年龄大概在六七岁。
“灰原,你真的只要喝果汁吗?”男孩的声音,清亮,带着点刻意压低的成熟感,“晚上喝太多冷的对胃不好哦。”
“总比某些人大晚上还要吃咖喱面包强。”女孩的声音更冷,更淡,像浸过冰水,“而且我不饿。”
伏特加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灰原。
这个名字没有任何特别之处。日本叫这个名字的小女孩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但那个声音……
他继续夹关东煮。竹轮,魔芋丝,最后舀了一勺汤汁,慢慢倒进杯子里。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他眼前的空气。
两个孩子走向饮料柜。脚步声靠近了。
伏特加端起关东煮,转身走向收银台。他的视线自然下垂,看着手里的纸杯,余光却能扫到那两个人的身影。
男孩戴着眼镜,穿着蓝色的小西装外套,背着一个红色的书包。女孩茶色短发,表情冷淡,手里拿着一盒纸装果汁。
两个普通的小学生。在这个时间出现在便利店,可能是刚上完补习班,或者家里大人懒得做饭。
但伏特加的肌肉微微绷紧了。
那个茶色头发的女孩……她的侧脸轮廓,她走路的姿态,她拿起果汁时指尖那种克制的、几乎看不见的颤抖。
太像了。
像宫野志保。组织的叛徒,雪莉。
伏特加走到收银台前,把纸杯放在台面上。年轻的店员正低着头玩手机,瞥了一眼关东煮,懒洋洋地拿起扫描枪。
“需要筷子吗?”店员问,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
“……不用。”伏特加说,声音压得很低。
他掏出钱包,抽出一张千元钞递过去。手指碰到了钱包内侧,那里有个夹层,夹着一枚很小的徽章——不是组织的标志,是一片叶子的形状,木质的,边缘已经摩挲得光滑。
找零,装袋,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伏特加拎起塑料袋,转身朝门口走去。
那两个人就在饮料柜前。男孩正在劝女孩:“再买个饭团吧?光喝果汁真的不行。”
“我说了,不饿。”女孩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伏特加从他们身边经过。
距离不到两米。
他能闻到女孩身上极淡的、属于儿童洗发水的甜香,混杂着雨水的气息。能看见男孩镜片后那双过于敏锐的眼睛,正扫过便利店里的每个角落——包括他。
伏特加的脚步没有停,没有快,没有慢。他维持着普通人该有的步速,推开玻璃门,走进了门外的雨夜。
“叮咚。”
门在身后合拢。
便利店里的灯光和温暖被隔绝。冷雨立刻打在他的帽檐和肩头。街道空旷,只有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伏特加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屋檐下,从塑料袋里拿出那杯关东煮,掀开杯盖。
热气冒出来,在冷空气中迅速变成白雾。他拿起一根签子,扎起那块白萝卜,送进嘴里。
太软了。煮过了头,纤维完全松散,入口即化。汤汁的味道也太平淡,鲣鱼粉放得太多,掩盖了食材本身的味道。
不是那个味道。
他慢慢嚼着,眼睛看着街道对面的黑暗。雨丝在路灯的光束里斜斜地划过,像无数根银色的针。
便利店的门又一次被推开。
“叮咚。”
那两个孩子走了出来。男孩撑开一把透明的塑料伞,女孩站到伞下,两人并肩走入雨中,朝与伏特加相反的方向走去。
伏特加看着他们的背影。伞不大,男孩把伞往女孩那边倾了倾,自己的左肩很快被雨打湿了。
茶色短发的女孩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雨幕,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她的目光笔直地看向便利店屋檐下的阴影——看向伏特加所在的位置。
只有一眼,不到半秒。然后她迅速转回头,脚步加快了一些。
伏特加继续吃他的关东煮。炸豆腐,鸡蛋,竹轮。每一口都嚼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直到那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他才把最后一口汤汁喝完,纸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塑料袋里还有别的东西——他刚才在冷藏区顺手拿的一盒牛奶,还有一包烟。不是他常抽的牌子,是便利店最便宜的那种。
他拆开烟盒,抽出一支,点燃。打火机的火苗在雨中抖动了几下才稳住。他深吸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缓缓吐出,混入潮湿的空气。
雨还在下。
伏特加靠在墙上,抽完那支烟。烟蒂扔进水洼,发出轻微的“嘶”声,熄灭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着他下半张脸。手指悬在键盘上,停顿了几秒,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那条讯息还停留在屏幕上:
“今天进了很好的鲑鱼。要来吃晚饭吗?”
发送时间:十七小时前。
他锁上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拉开车门——车子停在便利店隔壁的小巷里,黑色的,普通的丰田,不是保时捷。
引擎发动,车灯切开雨幕。伏特加最后看了一眼便利店的方向。
玻璃门后,店员还在玩手机。加热锅里的关东煮依然在翻滚,白气袅袅。
一切都和刚才一样。
只有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个茶色头发的女孩……如果真的是雪莉,那她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变成了小孩?那个戴眼镜的男孩又是谁?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被强行按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有任务。
伏特加转动方向盘,车子缓缓驶出小巷,汇入深夜稀疏的车流。
雨刮器来回摆动。挡风玻璃上的雨水被刮开,又立刻被新的雨幕覆盖。
后视镜里,便利店的光亮越来越远,最终变成雨夜中一个模糊的小点,消失不见。
伏特加踩下油门,加速。
而在他刚才站立过的屋檐下,水洼里,那个被扔掉的关东煮纸杯,正被雨水慢慢浸透、变形。
杯壁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很快,那点温度也会消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