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起时，毛利兰正在厨房里泡红茶。

水壶刚刚发出沸腾的尖锐鸣叫，她关掉火，看着蒸汽从壶嘴喷涌而出，在厨房昏黄的灯光下变成一团翻滚的白雾。窗玻璃上结着一层薄霜，十二月的傍晚，天黑得早，才五点不到，窗外已经是一片沉郁的深蓝色。

铃声是从客厅传来的，座机，不是她的手机。那台老式电话机是父亲坚持不换的，说是“侦探事务所必须有座机才像样”，尽管现在打来座机的，十通里有九通是推销。

小兰用毛巾擦擦手，走向客厅。经过餐桌时，她瞥见桌上摊开的数学笔记——明天有小测验，她本来打算复习的。

电话铃响到第四声时，她接了起来。

“喂，毛利侦探事务所——”

“兰。”

那个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轻微的电流杂音，还有某种……紧绷感。不是疲惫，是那种她熟悉的、工藤新一沉浸在某件案子里的、全神贯注到近乎尖锐的状态。

小兰愣了一下，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新一？”

“嗯。”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还有快速敲击键盘的嗒嗒声，背景音很静，像是在某个封闭的空间里，“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倒是方便……”小兰下意识地转头看了眼厨房——水壶还在灶台上，红茶包还没拆，“你怎么打座机？不打我手机？”

“啊，那个……”新一的声音顿了一下，键盘声停了，“手机没电了。借用别人的电话，只记得这个号码。”

这个解释有点牵强。小兰太了解他了，每次他语气里出现这种短暂的停顿和转折，通常意味着他在隐瞒什么，或者不想正面回答。

“哦。”她没戳穿，只是问，“有什么事吗？你听起来很急。”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呼气声，像是新一在整理思绪。然后他开口，语速比平时快：“兰，我想问你点事。关于‘奈奈的厨房’那位老板娘，久田奈奈小姐。”

小兰怔住了。她没想到新一会问这个。

“奈奈姐？她怎么了？”

“没怎么，只是……”新一的声音压低了些，“你最近经常去她店里，对吧？”

“嗯，算是吧。一周两三次的样子，有时候和园子一起，有时候自己去。”小兰走到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框上剥落的油漆，“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键盘声又响了起来，嗒嗒嗒的，很急促，“你记不记得，大概一年前，杯户百货公司发生炸弹骚乱那次？”

小兰当然记得。那天她和园子正好在百货公司，混乱中她一度和奈奈失散，后来再见面时，奈奈的脸色苍白得吓人，说是被人群冲散了。但当时情况太乱，谁也没深究。

“记得啊。怎么了？”

“那天之后，”新一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在耳语，“奈奈小姐有没有什么……不太对劲的地方？”

小兰皱起眉头。她回忆着那之后的日子——奈奈一如既往地经营着店铺，笑容温柔，厨艺精湛，只是偶尔会看着门口发呆，或者在打烊后多留一盏灯。但这些细微的变化，如果不是像小兰这样经常去店里、几乎把那里当成第二个家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

“你指哪方面不对劲？”小兰谨慎地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小兰能听见新一呼吸的声音，有些沉，有些重。

“比如说，”他终于开口，“有没有什么人，经常出现在她店里？一个男人，个子很高，穿黑色衣服，不太爱说话，通常坐在角落的位置。”

小兰的心跳漏了一拍。

鱼冢三郎。

她当然记得那个人。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一个雨夜，奈奈姐介绍说是“常客”，在运输公司工作。那人总是沉默，戴着墨镜，身材高大得有些压迫感。但奈奈姐似乎和他很熟，会特意留他喜欢的菜，会在他受伤时准备药箱，会在平安夜为他单独留位子。

小兰和园子私下讨论过这个人。园子说“肯定是暗恋奈奈姐”，小兰则觉得那人的气场有些……太过沉重。不像普通的上班族。

“有是有……”小兰斟酌着用词，“一个姓鱼冢的先生，运输公司的。新一，你问这个做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像是新一突然站了起来。

“鱼冢？”他的声音里透出一种怪异的、近乎兴奋的紧绷，“全名呢？知道全名吗？”

“鱼冢……三郎？好像是这个。”小兰努力回忆奈奈的介绍，“新一，到底——”

“兰，”新一打断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听我说。接下来我要问的问题很重要，你仔细想，如实回答我。”

小兰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你问。”

“那个鱼冢三郎，他通常什么时候来店里？有没有固定时间？”

“不固定……有时候白天，有时候晚上打烊前。但他总是一个人来，从不和别人一起。”

“他和你，或者和园子，有过接触吗？说过话吗？”

“几乎没有。”小兰回忆着，“他几乎不和任何人交谈，除了奈奈姐。有几次我想打招呼，他都只是点点头，然后就移开视线了。”

“观察过他有什么特征吗？伤疤、纹身、特别的口音或者习惯动作？”

小兰努力回想。那个男人总是穿得很严实，长袖，高领，墨镜几乎从不摘下。她只记得他的手很大，指关节突出，有一次她看见他手背上有一道很深的旧疤，像是什么利器划伤的。

“手上有疤。”她说，“别的……记不清了。新一，你为什么要问这些？鱼冢先生怎么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沉默得很久，久到小兰以为电话断了。

“新一？”

“……我在。”新一的声音重新响起，但语气变了，变得很沉，很重，像在压抑着什么，“兰，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仔细听好，但不要慌，也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园子，包括奈奈小姐本人，明白吗？”

小兰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爬上来。她握紧听筒，指尖发白：“……明白。”

“我最近在调查一个案子。”新一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很快，“不是普通的案子，涉及到……一个很危险的组织。我在整理一些旧档案和监控录像时，发现了一些片段——杯户百货公司炸弹骚乱那天的外围监控，拍到了一个可疑人物。那个人，兰，那个人的体型、姿态、行动模式，和你描述的那个鱼冢三郎，高度吻合。”

小兰的呼吸停住了。

“而且，”新一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钉进她耳朵里，“我交叉比对了运输公司的登记信息。姓鱼冢、名三郎、年龄在三十至四十岁之间、符合外貌特征的人，在东京都内登记的只有七人。其中六人我都设法核实过了，都不是他。”

“那第七个……”小兰的声音在发抖。

“第七个的资料是伪造的。”新一说得斩钉截铁，“车牌号、公司地址、甚至连社保编号都是假的。这个人，兰，这个自称鱼冢三郎的人，他的身份是假的。”

厨房里传来水壶冷却时金属收缩的细微噼啪声。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街灯一盏盏亮起，在覆霜的玻璃上晕开模糊的光斑。

小兰感到一阵眩晕。她扶住窗台，指甲深深掐进木框里。

“新一……”她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你是说，鱼冢先生他……可能是坏人？”

“我不知道。”新一的回答出乎意料地谨慎，“目前没有任何直接证据。但一个用假身份、在危险事件现场出现、并且刻意接近一个独身女性的男人……”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属于工藤新一个人情绪的担忧，“兰，我很担心。担心奈奈小姐。”

小兰闭上眼睛。她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奈奈在柜台后对那个男人微笑的样子；奈奈特意为他留的座位；奈奈提起“鱼冢先生”时，眼中那种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柔软的光。

“奈奈姐她……”小兰艰难地说，“她看起来……很信任他。”

“所以才更危险。”新一的声音紧绷着，“兰，我需要你帮忙。但你必须答应我，绝对不要轻举妄动，不要自己去调查，更不要打草惊蛇。你只需要……观察。下次去店里时，如果那个人在，尽量自然地留意他的言行，记住他出现的具体时间、停留多久、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但记住，一定要自然，就像平时一样。”

“我……我知道了。”小兰深吸一口气，“新一，你那边……安全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出的叹息。

“我没事。”新一说，语气稍微缓和了些，“倒是你，兰，答应我，一定要小心。如果感觉到任何不对劲，哪怕只是一点点，立刻离开，给我打电话——打手机，这次我保证开机。”

“……嗯。”

“还有，”新一补充道，“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叔叔。他那个大嘴巴，知道了反而麻烦。”

小兰苦笑了一下：“我知道。”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片刻。电流的杂音在听筒里滋滋作响。

“兰。”新一忽然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对不起。”

小兰一愣：“……为什么道歉？”

“把你卷进来。”新一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疲惫，“但我需要你的眼睛。奈奈小姐她……看起来是个很好的人。我不想看到她出事。”

小兰的鼻子有点酸。她用力眨了眨眼。

“我会小心的。”她说，“你也是，新一。不要……不要太拼命。”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低的、几乎像是笑的气音。

“嗯。”新一说，“那我挂了。保持联络。”

“等等——”小兰突然想起什么，“新一，你吃晚饭了吗？”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

“……吃了。”新一说，但语气听起来可疑地飘忽。

小兰叹了口气：“骗人。你现在是不是又在案发现场或者档案室里，一边啃便利店饭团一边看资料？”

“……”

“被我猜中了吧。”小兰摇摇头，“至少买点热的东西吃。天气这么冷。”

“知道了知道了。”新一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点属于十七岁少年的、不耐烦的温柔，“管家婆。”

“你说谁管家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然后，咔哒一声，挂断了。

小兰握着传来忙音的听筒，在窗前站了很久。窗玻璃映出她的脸，苍白，眼睛睁得很大，里面盛满了还未消化完全的震惊和忧虑。

厨房里，水壶已经完全冷却了。红茶包还躺在料理台上，没有拆封。

她慢慢放下听筒，走回厨房，重新打开炉火，把水壶放上去。蓝色的火苗舔舐着壶底，发出均匀的呼呼声。

水再次烧开需要时间。小兰靠在料理台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看着街灯下飘起的零星雪花。

她想起奈奈温暖的笑容，想起“奈奈的厨房”里总是弥漫的食物香气，想起那个总坐在角落、沉默高大的黑色身影。

新一说的“危险的组织”是什么？鱼冢三郎到底是谁？他接近奈奈姐，是真的如园子猜测的那样是暗恋，还是……别有目的？

水壶再次鸣叫起来，尖锐的声音划破厨房的寂静。

小兰关掉火，没有泡茶。她走到客厅，从书包里翻出手机，点开工藤新一的号码。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她打开通讯录，找到园子的号码，打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那头传来园子欢快的声音：“小兰？怎么啦？想我了？”

小兰握紧手机，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园子，明天放学后……去奈奈姐店里吧。我突然想吃她做的炖牛肉了。”

“好啊好啊！我也想去！听说奈奈姐最近在试做新的圣诞甜品，我们一起去试吃！”

“嗯。”小兰轻声应道，目光落在窗外愈下愈大的雪上，“一起去。”

挂掉园子的电话后，小兰走到窗前，额头贴上冰冷的玻璃。

雪花在路灯的光束里旋转、飘落，无声无息，覆盖着街道、屋顶、和这个城市里所有正在发生或即将发生的秘密。

她想起新一最后那句“保持联络”，想起他声音里压抑的紧绷。

然后她想起奈奈——那个总是温柔笑着、给迷路的孩子糖果、在雨夜为流浪猫留一碗饭的女人。

小兰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白色的雾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团模糊的湿痕，很快又消失了。

水壶在厨房里彻底冷却。客厅的座机沉默地蹲在阴影里，像一头蛰伏的、知晓太多秘密的兽。

而窗外的雪，还在静静地下。

覆盖一切。

暂时地。

新一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