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米花中央百货公司，像一座喧嚣而华丽的蜂巢。从地下美食广场飘出的炸物甜香，到顶层家居展厅的熏蜡烛气味，无数种味道在中央空调制造的暖风中混合、发酵。扶梯载着密密麻麻的人流缓缓上下，柜台前的促销广播、孩童的嬉闹、情侣的私语……所有声音汇聚成一片令人头晕目眩的声浪，淹没了个体的存在。
久田奈奈很少来这种地方。是蔬果店的大野阿姨硬塞给她两张快要过期的百货公司甜品券，说新开的法式蛋糕店味道正宗，非要她来尝尝。奈奈推脱不过，想着正好可以买些新的烘焙模具，便趁着下午客人少的时段过来了。
人比她想象的还要多。她在化妆品柜台迷了路，好不容易找到通往五楼家居和厨具区的扶梯，挤上去时已经微微出汗。扶梯缓缓上行，她望着下方中庭攒动的人头，忽然觉得有些气闷。太吵了，太挤了。她还是更喜欢自己那条安静的小街，和店里那方温暖独立的空间。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尖锐、凄厉的警报声，毫无预兆地，撕裂了整个百货公司的喧嚣！
呜——呜——呜——
警报声不是火警那种断续的鸣响，而是持续不断的、高频的、充满恐慌意味的长鸣！瞬间盖过了所有声音，刺得人耳膜发痛。
扶梯上的人群猛地一滞，随即爆发出惊慌的骚动。
“怎么了？！”
“火灾吗？”
“快走啊！别挡着！”
广播里传来一个竭力保持镇定、却依旧透出紧绷的女声：“各位顾客请注意，各位顾客请注意！因突发紧急情况，请所有人保持冷静，听从工作人员指引，有序向最近的安全出口疏散！重复，请所有人保持冷静，有序疏散！”
没有说明是什么“紧急情况”，但这含糊其辞反而加剧了恐慌。人群开始推搡，有人从扶梯上逆向往下跑，险些撞倒其他人。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尖叫、男人的怒吼混杂在一起，与刺耳的警报声交织，编织出一幅混乱绝望的图景。
奈奈的心脏猛地揪紧，手下意识抓住了扶梯的黑色橡胶扶手。她被人流裹挟着，身不由己地继续向上，到了五楼平台，更多的人从各个方向涌来，挤向隐约记得的安全出口指示牌方向。她被挤得踉跄，几乎站不稳，手里的购物袋也差点脱手。
就在她拼命想稳住身形、避免被混乱的人群撞倒时，一只坚实有力的手臂，毫无预兆地从她侧后方伸来，猛地揽住了她的肩膀，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整个人往后一带，脱离了最拥挤的人流中心！
奈奈惊骇地转头。
鱼冢三郎的脸近在咫尺。他今天没戴墨镜（或许是因为在室内？），那双总是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暴露在她眼前——深邃，冰冷，瞳孔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微微收缩，里面映出她惊慌失措的脸和周围混乱的影像。他的眉头紧紧锁着，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他穿着一身与周围休闲顾客格格不入的、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就像是……刚结束一场严肃会议，或者正准备去参加一场重要会面。
“鱼冢先生？你……你怎么……”奈奈的声音因为震惊和恐惧而颤抖。
“别说话。”他打断她，声音低沉急促，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命令的绝对权威。他的手臂依旧紧紧箍着她的肩膀，将她半护在自己身侧，另一只手则迅速而有力地拨开前面挡路的人。
他的动作没有任何犹豫，目标明确——不是跟着盲目的人群涌向最近的安全出口，而是拽着她，逆着部分人流，朝着一个相对僻静、贴着“员工通道，顾客止步”标识的走廊方向移动！
“那边不是出口……”奈奈试图提醒。
“人太多，不安全。”他简短地解释，语气不容置疑。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评估着每一个人的动向、每一处可能的拥挤点、以及那些穿着制服、正竭力呼喊却收效甚微的保安的位置。
奈奈被他半抱着，几乎脚不沾地地“拖”进了那条相对安静许多的员工通道。走廊里灯光昏暗，堆着一些纸箱和清洁工具，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消毒水的味道。身后的喧嚣和警报声被厚重的防火门隔绝了大半，只剩下沉闷的、令人心悸的余音。
直到进入走廊深处，确认暂时安全，鱼冢三郎才松开手臂，但依旧挡在她身前，警惕地听着门外的动静。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受伤没？”
奈奈惊魂未定地摇摇头，靠着冰凉的墙壁，大口喘着气：“没、没有……谢谢……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火灾吗？”
鱼冢三郎没有立刻回答。他掏出一个样式普通的黑色翻盖手机（不是他平时用的那部智能机），快速按了几个键，放在耳边。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奈奈注意到，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电话似乎没有接通。他立刻挂断，手指在按键上快速敲击，像是在发送什么信息。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然后，他收起手机，转向奈奈，语气恢复了某种刻意的平静，但眼底的冰冷和凝重丝毫未减：“不是火灾。”
“那是什么？”奈奈的心提得更高了。
鱼冢三郎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权衡该告诉她多少。最终，他避开了直接回答，而是说：“广播让疏散，就说明有必须离开的理由。这里不安全，不能久留。”
他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里似乎有一扇通往楼梯间的门。“跟着我，别出声。”
他的语气让奈奈无法反驳，只能点头。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攫住了她的心脏。不是火灾……那会是什么？能让整个百货公司拉响这种警报的……
一个可怕的词在她脑海中闪过，让她浑身发冷。她不敢深想。
鱼冢三郎率先走向那扇门，动作轻而快，没有丝毫多余声响。他拧动门把手——没锁。推开一条缝，侧耳倾听了一下楼梯间里的动静。似乎暂时没人。
他示意奈奈跟上。
楼梯间里更加昏暗，只有绿色的安全指示灯散发着幽光。空气里有灰尘和陈旧油漆的味道。上下都传来纷乱的脚步声和隐约的叫喊，但这一层暂时空着。
“往下走，去地下停车场。”鱼冢三郎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带着回音，“那里结构复杂，出口多。”
奈瑟点头，跟在他身后。她的高跟鞋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她下意识地放轻脚步，却差点因为心慌而踩空。
一只手及时从前面伸过来，扶住了她的胳膊。温热，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稳定感。
“慢点。”他的声音就在她头顶前方响起。
奈奈借着他的力道站稳，指尖传来他手臂肌肉紧绷的触感。这一刻，在这充满未知恐惧的昏暗楼梯间里，他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真实而强大的依靠。尽管这份“强大”本身，也充满了她无法理解的谜团和寒意。
他们向下走了两层。楼梯间里的脚步声和喧哗声越来越清晰，似乎有大量人群正在从上层涌下来。
鱼冢三郎的脚步停在了通往四楼的楼梯拐角处。他侧身，将奈奈护在自己身后和墙壁之间，屏息凝神地听着下方的动静。
突然，下方的楼梯间门被猛地撞开！一群惊慌失措的顾客尖叫着冲了进来，像受惊的羊群，争先恐后地往下冲，根本顾不上看路。
“小心！”鱼冢三郎低喝一声，手臂猛地收紧，将奈奈更紧地护在墙壁和自己身体构成的狭小空间里。汹涌的人流几乎是擦着他们的后背冲过，带起一阵混乱的气流和令人窒息的拥挤感。
奈奈的脸几乎贴在他坚实的后背上，能闻到他西装上极淡的、冷冽的皂角气息，混合着一丝难以形容的、类似金属或硝烟的冷硬味道。他的背脊挺直如铁，纹丝不动地挡住了所有冲撞。
混乱持续了大约半分钟，人群才稀疏下去。
鱼冢三郎这才微微放松手臂，回头看了奈奈一眼，确认她无恙。“走。”
他们继续向下。越接近底层，人群越多，也越来越混乱。哭喊声、咒骂声、保安用扩音器维持秩序却无济于事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空气浑浊不堪，充满了汗味和恐慌的气息。
好不容易下到地下一层，通往停车场的入口就在前方。但那里挤满了人，几乎水泄不通，几个保安声嘶力竭地喊着，试图分流，却收效甚微。
鱼冢三郎停下脚步，眉头锁得更紧。他环顾四周，目光锁定在停车场入口旁边，一个不起眼的、标着“设备维修中”的小门。
“这边。”他拉着奈奈，逆着人流边缘，挤向那扇小门。
门把手上挂着锁，但似乎是虚挂着的。鱼冢三郎用力一拧，锁扣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竟然被他生生拧开了！他推开门，里面是一条更加狭窄、堆满杂物和管道的维修通道，空气里有浓重的机油和灰尘味。
“进去。”他将奈奈推进去，自己也闪身而入，反手关上门，将外面的喧嚣和混乱隔绝了大半。
通道里只有远处一盏应急灯提供着极其微弱的光亮。两人站在堆叠的纸箱和管道阴影中，暂时安全了。
奈奈靠着冰冷的墙壁，腿有些发软。警报声在这里变得沉闷而遥远，但心头的恐惧并未散去。她抬头看着站在她身前、警惕地侧耳听着门外动静的鱼冢三郎。
他侧脸的线条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冷硬。汗水顺着他额角的发际线滑下，没入挺括的衬衫领口。他的呼吸很平稳，但全身的肌肉都处于一种蓄势待发的紧绷状态，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击的猎豹。
“鱼冢先生……”奈奈的声音干涩，“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他为什么那么镇定？为什么行动路线如此明确果断？为什么……会恰好出现在这里？
鱼冢三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沉默了片刻，才用那种压抑着什么的低沉嗓音回答：
“……不知道。”
他在撒谎。奈奈清晰地感觉到。
但此刻，质疑显得毫无意义。外面是未知的、可能极其危险的“紧急情况”，而身边是这个神秘、强大、却在此刻将她牢牢护住的男人。
沉默在昏暗的维修通道里蔓延，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和门外隐约传来的、永不停止的、刺耳的警报长鸣。
百货公司的炸弹事件（如果那真的是炸弹），刚刚拉开序幕。
而对于被困在这狭窄空间里的两个人来说，一场关乎信任、秘密与生存的微妙较量，也随着那声警报，悄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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