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不是春日那种绵密的细雨，是夏初时节狂暴的、砸在地上能溅起白烟的急雨。废弃物流仓库区的夜晚，被雨声和远处偶尔滚过的闷雷彻底吞噬，连零星的路灯光晕都被冲刷得模糊扭曲。

伏特加蹲在仓库二楼通风管道的阴影里，雨水顺着破损的天窗边缘淌下，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滩。他全身笼罩在漆黑的防水战术服里，脸上涂着哑光油彩，只有夜视仪后方的眼睛，冷静地透过瞄准镜，观察着下方仓库空地。

目标：一辆正在卸载“特殊建材”的厢式货车，以及负责交接的六名武装人员。任务：确认货物（一批高精度狙击步枪部件）后，清除所有在场人员，将货物转移至组织指定的安全渠道。

简单，直接，符合他一贯的风格。

耳机里传来琴酒冷冽的声音，比雨水更冷：“确认完毕？”

“确认。货物包装与情报一致，六名目标，四名在车旁，两名在仓库门内警戒。”伏特加压低声音汇报，每一个音节都平稳清晰，没有任何多余情绪。他的手指稳稳搭在扳机护圈上，呼吸悠长。

“自由开火。确保货物无损。”琴酒下达最终指令。

“明白。”

伏特加调整了一下夜视仪，十字准心稳稳套住离货车最近、似乎是小头目的那个男人的后颈。雨水在瞄准镜片上留下蜿蜒的水痕，但他毫不在意，计算着弹道，将风速和湿度的影响纳入肌肉记忆般的微调中。

没有犹豫。没有那该死的“零点三秒”凝滞。

他的大脑像一台精密冰冷的计算机，过滤掉所有杂音——雨声，雷声，目标低声交谈的碎片，甚至……某个温暖小店里可能飘出的食物香气，和一双温柔清澈的眼睛。

那些是属于“鱼冢三郎”的软弱，属于需要被“处理干净”的杂质。

而现在，他是伏特加。纯粹，高效，无情。

扣下扳机。

噗！

装了高效消音器的狙击步枪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瞄准镜里，目标头目身体一震，向前扑倒，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

几乎是同时，伏特加的手指以非人的速度退出弹壳，上膛，瞄准第二个目标——一个听到细微动静、正疑惑转身的枪手。

噗！

第二个。

另外两名车旁的目标这才反应过来，惊骇地试图寻找掩体，拔枪。

伏特加没有给他们机会。他的枪口稳定地移动，如同死神精准的指针。

噗！噗！

又是两声闷响。两人倒地。

仓库门内的两名警戒人员终于意识到遭遇袭击，一边朝着枪声大概方向胡乱射击，一边试图退回仓库深处。

伏特加迅速收起狙击步枪，像一只黑色的猎豹，从通风管道阴影中无声滑下，利用堆积的货箱和柱子作为掩体，快速向仓库门内突进。他的动作迅捷而安静，每一步都踩在雨声和对方慌乱射击的间隙里。

在靠近门边的瞬间，他猛地侧身，手里的手枪连续两次点射。

噗噗！

门内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

枪声停歇。只剩下哗哗的雨声，和仓库深处某种机器低沉的嗡鸣。

伏特加保持着射击姿势，枪口缓缓移动，确认再无活口。然后，他收起手枪，走到货车旁，检查了一下那几个标有特殊符号的木箱。箱子完好。他掏出微型扫描仪，快速确认了内部物品与清单一致。

“目标清除。货物确认，完好。”他对着微型麦克风汇报，声音平稳无波。

“清理现场。三分钟后，接应车到东侧入口。”琴酒命令。

“收到。”

伏特加开始有条不紊地处理现场。他从战术背包里拿出特制的化学喷剂，喷洒在尸体和血迹上，分解有机物质。弹壳一一回收。任何可能留下个人痕迹的地方都被仔细处理。最后，他将几枚伪装成电路故障起火的微型燃烧装置安放在仓库几个关键位置，设定好延迟。

做完这一切，他提起两个最重要的货箱，迅速撤向东侧入口。雨幕中，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面包车准时滑到门口。他拉开车门，将货箱扔进去，自己也闪身而入。

车子立刻发动，驶入瓢泼大雨和深沉的夜色。

车内没有开灯。琴酒坐在驾驶座，指尖夹着烟，猩红的光点在黑暗中明灭。他没有回头，只是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坐在后排阴影里、正默默擦拭脸上油彩和雨水的伏特加。

“用时比预估快了四十七秒。”琴酒开口，声音听不出褒贬。

伏特加擦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天气恶劣，他们警戒松懈。”

“货物？”

“无损。清单核对无误。”

“痕迹？”

“按标准程序处理。十五分钟后，仓库会发生‘电气火灾’。”

一问一答，简洁，准确，没有任何多余信息。完美得像一份预设好的行动报告模板。

琴酒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雾在昏暗的车内弥漫开来。

“最近，有什么异常吗？”琴酒忽然问，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伏特加擦拭油彩的布停在了脸颊边。仅仅一秒，便继续动作。“没有，大哥。”

“睡眠？”

“充足。”

“注意力？”

“集中。”

“有没有……让你分心的事？”琴酒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伏特加放下手中的布，抬起眼，目光透过车内的黑暗，与后视镜里琴酒那双冰冷的绿色眼眸对上。尽管光线昏暗，但他能感觉到那目光里锐利的审视。

“没有。”他的回答斩钉截铁，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一切以任务优先。”

沉默。

只有雨点疯狂敲打车顶的声音，和引擎低沉的轰鸣。

良久，琴酒才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转回了头，看向前方被雨刷不断刮开又覆盖的模糊道路。

“保持下去。”他最后说了一句，便不再开口。

伏特加重新靠回座椅，闭上眼睛。脸上残留的化学制剂气味和雨水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冰冷刺鼻。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平稳，肌肉松弛，没有任何任务后的过度兴奋或残留紧张。

完美的状态。完美的行动。完美的报告。

他用绝对的专业和冷酷，向琴酒，也向自己证明了：伏特加依然是那把最锋利、最听话、没有任何“锈蚀”的刀。那个名为“久田奈奈”的光明世界的幻影，已经被他成功地隔离在任务之外，没有对他的效率和判断造成任何影响。

至少，在刚才那场雨夜的杀戮和清理中，没有。

车子在雨夜中疾驰，驶向组织某个更深的巢穴。

伏特加闭着眼，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极其短暂地，闪过一个画面：

温暖的灯光下，一碗冒着热气的、简单的茶泡饭。还有柜台后，那个女人看到他手指上新添细小伤痕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细微的担忧。

那画面像一滴落入冰水的热油，瞬间蒸发，不留痕迹。

他重新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冷的空洞。

完美的行动报告，不需要包含这些无用的画面。

只需要杀戮，清理，和绝对的服从。

他做到了。

至少，他让自己相信，他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