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美食节第一天的喧嚣终于如潮水般退去。临时照明灯一盏盏亮起，将狼藉的广场照得一片惨白。空气中各种食物香气混杂，发酵成一种油腻而疲惫的味道。大多数摊主都在收拾残局，清点收入，准备第二天的战斗，或者干脆收摊放弃。疲惫写在每一张脸上。

奈奈的摊位前，却围着一小群人。不是客人，而是商店街美食节组委会的工作人员，还有几位评委。为首的是商店街联合会那位总是笑容满面的会长，此刻他手里拿着一张制作精美的硬壳证书，正对着奈奈，脸上笑出了褶子。

“恭喜啊，久田小姐！经过评委团综合评定，以及今日的销量和顾客反馈，‘奈奈的厨房’的关东煮，荣获本届商店街美食节‘最佳传统风味奖’和‘最受顾客欢迎奖’双料冠军！这是证书和奖金！”

周围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和熟人的祝贺声。隔壁书店老板、蔬果店老板娘都挤过来，拍着奈奈的肩膀，说着“早就知道你能行”、“实至名归”之类的话。园子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举着手机大呼小叫地拍照，说要发到社交网络上去。

闪光灯闪烁，证书被塞到手里，装着一笔不算丰厚但足以让她欣慰的奖金的信封触感坚实。

奈奈站在那里，手里捧着证书和信封，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的微笑，回应着周围的祝贺。但她的眼神，却有些空茫，仿佛隔着一段距离，看着眼前这一切发生。

赢了。夺冠了。

这本该是值得高兴的时刻。是她连日辛苦筹备、在摊位前站了十几个小时、用一锅锅精心熬煮的汤底换来的认可。是她的料理，她的小店，第一次在这样公开的场合，得到官方的肯定。

可为什么，心里却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感受不到多少喜悦的轻盈？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眼前祝贺的人群，投向广场边缘那棵银杏树下。

空空如也。

黄昏的光线给那里投下更浓重的阴影，但没有任何人影。

他又一次，在一切尘埃落定前，消失了。

就像昨天凌晨，他帮她搬完最后一箱水，在黎明前悄然离去。

就像今天下午，在人流稍减时，他无声无息地抽身。

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给予最实际的帮助，然后，在需要“在场”分享成果或面对聚光灯的时刻，沉默地退回到阴影里，仿佛从未存在过。

奈奈低头，看向自己身上。那件深蓝色的连帽衫，在她忙完最紧张的午市后，又悄悄被穿回了身上——不是她自己穿的，是在她某次转身的间隙，发现它又回到了储物箱最上面，叠得整整齐齐，仿佛在提醒她“白天冷”。此刻，宽大的外套包裹着她，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他的、冷冽的气息。

这气息，和手中证书的油墨味、奖金信封的纸张味、周围人群的汗水与食物混合气味，格格不入。

“奈奈姐！快看镜头！笑一个！”园子兴奋地喊着。

奈奈下意识地抬起头，对着园子的手机镜头弯起嘴角。笑容标准，却达不到眼底。

颁奖和祝贺的人群终于散去。组委会的人叮嘱她明天还要来领奖和配合拍照宣传，也离开了。其他摊主陆续收摊，广场迅速冷清下来，只剩下零星工作人员在打扫。

奈奈开始默默收拾自己的摊位。保温汤桶里的汤底已经所剩无几，食材也几乎卖光，算是非常圆满的成绩。她将所剩不多的汤汁小心地倒掉，清洗锅具，擦拭台面，将没用的垃圾分类打包。

动作机械，思绪却飘得很远。

她想起来今天上午，评委品尝时，她那份没来由的紧张，和感受到的来自远处的、锐利的注视。

想起来中午最忙乱时，那双及时托住汤桶的、带着薄茧的手，和无声却默契的协助。

想起来暮色中，银杏树下空荡的位置。

还有此刻，披在身上这件过于宽大、带着不属于这里气息的外套。

这一切，比那张证书和那个信封，更真实、更沉重地烙印在她的感知里。

夺冠的料理，是她的关东煮。

但支撑她完成这场“挑战”的，似乎并不仅仅是她的手艺和准备。

还有那份来自阴影深处的、沉默的、无法言说的力量，和随之而来的、更深更冷的谜团与不安。

她将最后一件器皿擦干，放入推车。环顾这个奋战了一整天、此刻重归寂静的摊位。成就感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透支后的虚脱，和一种……仿佛偷来了什么的、隐秘的愧疚感。

如果他知道她赢了，会是什么反应？会为那锅他帮忙照看、搅动过的汤感到一丝……与有荣焉吗？还是依旧面无表情，觉得这只是无关紧要的、属于“光明世界”的小把戏？

她不知道。

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

奈奈推着手推车，在逐渐浓重的夜色和零星的路灯光芒下，慢慢走回自己的小店。街道空旷，只有车轮滚动的声音。身上那件外套随着夜风微微鼓动。

回到店里，她打开灯。温暖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驱散了室外夜晚的清冷。她将证书和奖金信封放在柜台上，没有多看。然后，她解下围裙，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那件深蓝色的连帽衫脱了下来。

布料柔软，带着她的体温和一天的烟火气，也混合着他留下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冷冽。她将它仔细叠好，和上次他留下的毛巾、还有那条绣着小樱花的餐巾放在了一起。

一个属于“鱼冢三郎”的、小小的、隐秘的收藏角落。里面每一样东西，都带着他的痕迹，和他的沉默。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已经完全黑透的街道。美食节广场的方向，还有零星灯光。

今天，她的料理夺冠了。

在众人面前，在阳光之下。

而她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地意识到，那份支撑她走到领奖台的、沉默的陪伴，来自一个永远无法与她共享这份“光明”荣誉的男人。

来自那片她或许永远无法真正理解、却已被其阴影悄然笼罩的……黑暗。

夺冠的喜悦，像一层薄薄的糖霜，覆盖在底下更复杂、更沉重的心事之上。

甜的底下，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涩。

奈奈轻轻叹了口气，关掉了店里的灯，只留下门口那盏常夜的小灯，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而执着的暖黄色光晕。

仿佛在无声地等待着什么，又仿佛只是在固执地证明，这里，依然是光明世界的一隅。

尽管，黑暗的影子，已经投在了它的门槛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