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远第三四次见到顾寒洲，是在暮春的雨巷里。
彼时他刚撑着伞从美术用品店出来，怀里抱着一沓画纸和几支新拆封的画笔，巷口的紫藤花被细雨打落，紫白的花瓣沾了他一身。他低头拂去肩头花瓣的瞬间，撞进了一双清冽如寒潭的眼眸里。那人穿着浅灰色的连帽衫，袖口随意地挽着，手里也捏着一把黑伞，伞沿的水珠顺着伞骨滑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的声响。
“抱歉。”顾明远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怀里的画纸险些滑落，对方却伸手稳稳地托了一下，指尖擦过他的手腕，带着微凉的温度。
“没事。”男人的声音低沉，像雨打在青瓦上的调子，他目光扫过顾明远怀里的画纸，落在那支沾着紫藤花颜料的画笔上，“你喜欢画紫藤？”
顾明远愣了愣，点头的同时，才发现对方的眉眼竟有些熟悉，像是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的轮廓，模糊又清晰。他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雨巷里却突然传来几声车鸣，等他再回头，那人已经转身走进了雨幕里，只留下一个挺拔的背影，和被风吹起的紫藤花瓣缠在一起。
自那日后，顾明远的生活里，便处处都是顾寒洲的影子。
他是美术系的大三学生，每日清晨会去学校的操场晨跑，而顾寒洲总会在跑道旁的紫藤花架下等他，手里拎着两瓶温好的牛奶，瓶身还带着掌心的温度。“刚热的，喝了暖身。”顾寒洲递过来的语气自然，仿佛他们已经这样相处了十几年，而非仅仅相识数日。
午后的图书馆，顾明远习惯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画册，一抬眼，就能看到顾寒洲坐在他斜对面，面前摊着一本建筑设计的书，却总在他看过来时，抬眸冲他弯起嘴角。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流畅的下颌线，像顾明远画过的无数张素描里，最完美的那幅轮廓。
傍晚的画室是顾明远的专属天地，他总爱对着窗外的紫藤花架写生，而顾寒洲就坐在画室的角落，安安静静地看他画画，偶尔递上一杯温好的蜂蜜水，指尖会轻轻碰一下他的额头，笑着说：“颜料沾到脸上了。”
这样的相处太过自然，自然到顾明远常常对着顾寒洲的侧脸发呆。那些尘封在脑海深处的梦境，开始变得愈发清晰——也是这样的紫藤花架，也是这样清冽的眉眼，那人牵着他的手，走过落满花瓣的石板路，轻声说：“明远，等紫藤花开满架，我就娶你。”
梦境里的场景真实得可怕，顾明远甚至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紫藤花香，和顾寒洲身上淡淡的雪松味重合在一起。他开始忍不住去探究顾寒洲的过往，却发现对方的资料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只知道他是建筑系的客座讲师，刚回国不久。
这天放学后，美术老师让顾明远留下整理参赛的画作，等他把最后一幅画收好，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校门口的紫藤花架被路灯映得朦朦胧胧，紫白的花瓣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像极了梦里的场景。
他刚走出校门，就看到顾寒洲靠在路灯杆旁等他，手里搭着一件黑色的外套，路灯的光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怎么这么晚？”顾寒洲迎上来，把外套披在他肩上，指尖不经意间触到他的脖颈，感受到那丝凉意时，眉头微蹙，“下次等我一起，别一个人留到这么晚。”
顾明远裹紧了外套，鼻尖萦绕着外套上淡淡的雪松味，和顾寒洲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让他莫名觉得安心。“老师让我整理参赛的画作，耽误了点时间。”他说着，抬头看向顾寒洲，“你等了很久吗？”
“不久。”顾寒洲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过来，烫得顾明远的耳朵微微发红，“刚好够我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顾明远好奇地仰头，撞进对方盛满笑意的眼眸里。
顾寒洲牵起他的手，指尖扣住他的指缝，沿着路边的紫藤花架慢慢走。青石板路被傍晚的雨水打湿，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紫藤花的香气在空气里弥漫，浓得化不开。“我想起来，我们上辈子，好像也是在这个地方认识的。”
顾明远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漏跳了一拍。他怔怔地看着顾寒洲的眼睛，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着路灯的光，也映着他的身影，认真得不容置疑。“上辈子？”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指尖微微收紧，“你……记起来了？”
顾寒洲点点头，拉着他坐在紫藤花架下的石凳上，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像是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记起来的不多，只记得上辈子我走得早，留你一个人在紫藤花架下等我，等了很多年。”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顾明远的心上。那些被压抑的记忆瞬间汹涌而出，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也是这样一个紫藤花盛开的季节，医院的病房里，顾寒洲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却还笑着握住他的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明远，等紫藤花再开的时候，我就回来陪你。”
那时的他信了，守着他们一起住过的老房子，守着院子里那架紫藤花，一等就是十年。
十年里，紫藤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院墙的青苔长了又落，落了又长，可那个说要回来的人，终究没有出现。他整理顾寒洲遗物的时候，在一个旧木盒里翻到了一枚素圈银戒，戒面上刻着“明远”两个字，还有一本泛黄的日记。
日记里写满了顾寒洲对他的思念，从他们相识的雨巷，到一起看雪的冬日，字字句句都浸着温柔。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被泪水晕开了墨迹，却依旧清晰：“若有来生，我定守着紫藤花，等你回来。”
顾明远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砸在顾寒洲的手背上，滚烫的温度让顾寒洲的心揪紧了。他将顾明远揽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温柔得能揉出水来：“对不起，让你等了那么久。”
“不是你的错。”顾明远埋在他的怀里，肩膀微微颤抖，哽咽着说，“是我没等你回来，是我太笨了……”
他一直以为，顾寒洲的承诺只是临终前的安慰，却没想到，对方真的循着紫藤花的香气，在来生找到了他。
“不笨。”顾寒洲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唇瓣贴着他的发丝，“是我来晚了，不过没关系，这辈子，我会用一辈子的时间补偿你。”
夜色渐深，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紫藤花的香气在空气里弥漫得愈发浓烈。两人依偎在石凳上，听着彼此的心跳，仿佛要将上辈子错过的时光都补回来。顾明远靠在顾寒洲的肩头，看着满架的紫藤花在晚风里摇曳，花瓣落在他们的发间、肩头，像一场温柔的雪。
他抬手，轻轻触碰顾寒洲的侧脸，指尖描摹着他熟悉的轮廓，轻声问：“那这辈子，你还会走吗？”
顾寒洲握住他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他的指尖，眼眸里盛着星光，也盛着他的身影：“不走了。”
“紫藤花架还在，你也在，我哪里都不去。”
晚风拂过，紫藤花瓣簌簌落下，像是为这场跨越生死的重逢，落下了一场温柔的雪。顾明远看着顾寒洲的眼睛，终于笑了出来，眼角的泪珠还未干，却映着星光，亮得动人。
原来有些缘分，真的能跨越生死，穿过轮回，在紫藤花开的季节，再次相遇，再续前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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