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扫荡

鹭城已经很久没有下过雨了。

那天下午，芒从医务室出来，看到几个人正在空地上架设设备。一具简陋的发射架，几枚改装过的炮弹，还有一摞摞叠在一起的线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没有问。但没过多久，她听到头顶传来几声沉闷的轰鸣，声音不高，不像炮击，更像是什么东西在云层里闷响。然后天开始变灰了。不是那种雾蒙蒙的灰，是那种雨云压下来的、带着水汽的灰。风开始变凉，吹在脸上带着湿润的气息，像是在为什么事情做准备。

当天色暗下来的时候，雨落下来了。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地面上溅起小小的水花。空气里那股一直挥之不去的铁锈味被冲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雨水冲刷尘土后带来的那种清冽。芒站在马路上，伸手接了几滴雨。雨水落在掌心里，透亮的，凉丝丝的。她看到远处几个士兵从掩体后面探出头来，有人松了口气，有人抬头看天，有人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没有人说话，但那种沉默和之前那种压着嗓子的沉默不一样了。

雨持续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雾散了大半，但雨还没停。

芒早上出门的时候，看到车库里多了很多人，一个她见过的通讯兵站在路边，正跟旁边的人说，巡逻队要在城里仔细搜查一遍，防止有潜伏的受命人。

巡逻队出发的时候，芒也在。

出发之前半小时，有人来医务室敲门，说卫队长安排军医随队出行。芒没有多问。她带上医药箱，检查了里面的东西——几卷绷带、止血带、磺胺粉、一盒止痛片——然后跟着那人走到集合点。空地上停着一辆改装过的越野车，车顶加装机枪，副驾驶的位置空着。

随车的一共四个人。一个开车的司机，两个坐在后面全副武装的士兵，都是芒在营区里没见过的年轻面孔，可能是刚从海上来的。带队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芒也没怎么说过话，但能感觉出来他做事很稳，不拖泥带水。他看到芒来了，点头示意，没有多余的交代。她坐到副驾驶，车就开了。

雨后的城和雨前的城是两副面孔。

路面是湿的，踩上去软了一些，灰尘被压下去了，空气也清了一些。两旁的建筑外墙被雨水冲刷过后露出了一些原本的颜色，灰中带点青。有些墙面上被雨水冲出了浅浅的水痕，一路往下流，像一道拆不干净的线。车开得不快，沿着主干道往外走，经过一些她熟悉的岔路口，又经过一些她没怎么留意过的巷子。沿路的建筑大多数还是老样子——门窗紧闭，墙面斑驳，地上盖着灰。

但在某些角落，雨水冲开了一些东西：干涸的黑水被稀释了，流进了排水沟；积在窗台上的一层污垢被冲掉了大半，露出下面原本的颜色。甚至有几株墙角的杂草，被雨水泡过之后，忽然有了一点该有的绿色。她想，这大概就是人工降雨的意义——不是为了浇地，是为了让这座城里被灰尘和黑水盖住的东西露出来一点。

开了一段路之后，车停在一个路口，芒看见一个方向躺着几具尸体，突然头顶传来震耳欲聋的响声，那几具尸体被掀飞了——是头顶的重机枪开火了，带队的人在停火后下车看了一下四周。芒也跟着下来，踩在水洼边沿，脚底溅起一点水花。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滴，啪嗒啪嗒地砸在地面上，节奏不急不慢。身后的两个士兵也下了车，散在路口两侧，端着枪但枪口朝下。没有人说话，都在看。

完整的尸体变成了血肉模糊的尸体。

“你们就这样……检查？”芒问道。

“如果有更为高效的防护手段，我们也不想这么侮辱尸体。”

街面很安静，只有水声和偶尔的风声。远处方尖塔的轮廓在雨后的薄雾里比平时清楚一些，黑灰色的塔身湿漉漉的，像是刚被洗过，边缘显得比以前锐利了一些。

活着的人必须用最彻底的方式确认死亡，否则死亡会反过来确认他们。

芒没有接话，她确实无法反驳。她站在路口，往街道深处看了一眼。两边的楼房静静地立着，窗户黑洞洞的，像一排排闭着的眼睛。但和以前那种“盯着你”的感觉不太一样了。雨水让那些窗户蒙了一层水雾，反而显得柔和了一些。她低头看了看脚下，地面上的浅水洼里映着天空灰白色的倒影。水面微微颤动，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安静下来。

“你们在这里等我一下，我进去看看。”带队的人说着就往前走了几步，靴子踩在水洼里，留下浅浅的脚印。他走到一扇半掩的门外，侧身挤进去，在里面待了不到一分钟就出来了。“空的。”他说。

他走回来，脚步放慢了半拍，像是在想什么。“要是每天都能这样下下雨就好了。”

没有人搭话。旁边一个士兵把枪从肩上摘下来，换了个姿势，另一只手在裤腿上擦了擦，又插回口袋里。芒收回视线，回到车上，把医药箱放在膝盖上，手指搭在箱子扣上，没有扣开，只是搭着。

车重新发动，沿着街道继续往前开。路两侧的屋檐还在滴水，水滴落在地面的积水上，溅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那些涟漪很快扩散开来，又被新的水滴打破，一层接一层，像是一页刚写好的东西还没有干透，就又被轻轻抹了一下。

芒看着那些水纹，没有想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觉得雨后的鹭城安静了一些，安静到连她的呼吸都轻了一点点。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