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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北方(3)

平行囚笼

三辆卡车,载着疲惫的士兵离去,陆团长还有仅剩的几位还得再停留一段时间。

马上,载着十一名特异人群小队的越野车队,朝着卡车行驶的另一个方向驶去。

芒看到那个陆旅长,他走回铁门里面,那扇半开的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只留下一道缝隙,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渐渐地,周围的环境开始朦胧起来,一片浓雾开始笼罩在群山中。

芒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前方。头车的尾灯在雾中忽明忽暗,像一只在深水里挣扎的萤火虫。小周开得很慢,时速表指针在二十和三十之间来回摆动,不是他不敢开快——是看不清。车灯的光打出去,还没照到路面就被雾吞掉了大半,只剩两团模糊的光晕在车前晃动。

“起雾了,这些水汽应该能稍微削弱一下黑影。”小周说道。

“黑影怕水吗?”

“可以这么说。”

“要这么说,我们为什么还要染色,然后用枪打,直接拿水枪不就行了?”

“啊,以前是有这么干过,但是……效果不太好,因为黑影要完全浸没在流体里一分钟才会死。”

芒透过车窗往外看。高速公路是双向四车道,路面还算平整,但到处是裂缝和修补的痕迹。中央隔离带的绿化已经死了——不是被烧焦的那种死,而是像被什么东西慢慢抽干了水分,枝叶枯黄,垂着头,但还能看出原本的形状。两侧的山体上,植被也呈现出同样的状态:灰绿色的叶子、枯黄的枝干,像秋天提前来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让它们慢慢失去生命力。

不是北方那种光秃秃的荒山。这里毕竟是南方——山还是绿的,是那种不健康的、病态的、像是蒙了一层灰的绿。

驾驶员把车速提到了八十。这个速度在战前的高速上不算快,但现在路面状况不明,雾气又重,芒觉得他开得有点快了。但她没有说。她知道他想尽快追上那支失联的小队。

导航仪上的信号开始跳动。

他们开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天色彻底黑了。高速上几乎没有其他车辆——偶尔能看到一两辆废弃的车停在应急车道上,车身覆着灰尘,轮胎瘪了。芒经过一辆车时看了一眼,车门开着,里面没有人,座椅上有黑色的污渍。

卫铮的头车减速了。芒的车也跟着减速。无线电里传来卫铮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

“导航没信号了。指南针也不准。继续开,跟紧我的尾灯。”

“收到。”驾驶员对着对讲机回了一句。

头车往前动了,尾灯在雾中拉出两道模糊的红光。驾驶员松开刹车,跟上去。

芒看着窗外的雾。它比刚才更浓了,不是北方那种干冷的大雾,而是南方山区特有的、湿漉漉的、黏在皮肤上的雾。吸进肺里有一股说不清的涩味,不是黑水的焦臭,更像是山间的瘴气混着铁锈的味道。她把手伸到窗外,指尖感觉到一种潮湿的凉意,水汽很重。

前车的尾灯在前面一明一暗。芒盯着那两盏灯,它们有时候模糊成一片,有时候又清晰得像两个红色的眼睛。她揉了揉眼睛,以为是雾气折射造成的错觉。

路两侧的山体在雾中时隐时现。那些山上的植被已经不像正常的样子了——原本应该是深绿色的树林,现在变成了一种灰蒙蒙的、像被什么东西覆盖了一层的颜色。有些树顶的叶子完全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戳在那里,但树干还在,不像北方那样被吹得歪歪斜斜。南方的山就是这样——再恶劣,山形还是在的。

又开了大约半个小时,雾稍微淡了一些。不是散了,是变得薄了,像是从浓稠的糊状变成了稀薄的水状。芒能看得更远一点了——前方大概五十米的路面,两侧的隔离带,以及远处山脊上隐隐约约的轮廓。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牌子。

路牌,挂在高速上方横跨的龙门架上。绿色的底,白色的字,字迹已经被风雨和什么东西侵蚀得斑驳了,但她还是认出了上面写的字。

**省界。

“过了省界了。”芒说。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车队没有停。

芒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两辆车跟得很紧,车灯的光在雾中拉出两道模糊的光柱。她不知道坐在那两辆车里的人有没有看到省界牌,有没有和她一样的念头。

头车的尾灯在前面晃了一下——前车开始减速了,然后变道,这个时候芒才看见前方的路上立着一块黑石,旁边还摆着一块警告标语。

卫铮开得很稳,速度不快不慢,像是早就知道这条路上有什么,像是早就过了这道边界无数次。

省界牌已经被抛在身后很远的地方了。雾又浓了起来,灰白色的,像一堵墙,堵在车头前面,也堵在车尾后面。芒觉得自己不是在向前开,而是在挤进什么东西的肚子里——一个巨大的、沉默的、正在合拢的深渊。

头车的尾灯闪了两下。

不是减速,是警示。卫铮在提醒后面的人:注意,前面有东西。

芒往前凑了凑,透过挡风玻璃和薄雾,看到头车的前灯照在前方一片开阔的路段上。路面上横着几辆废弃的车,大货车,侧翻在地,车厢裂开了,里面的货物散落一地。那些货物已经看不清是什么。

但这不是卫铮要他们注意的。

他要他们注意的是——有些东西在动。

芒的瞳孔缩了一下。在那几辆废弃货车的阴影里,有东西在涌动。不是风,不是影子,是那团她太熟悉的、翻涌的、没有形体的黑雾。黑影。不是一个,是一群。它们从货车的缝隙里挤出来,从路边的排水沟里爬上来,从雾中无声地涌出,像黑色的潮水,漫上了路面。

“黑影!”小周喊了一声。

他下意识地去抓手枪。被旁边的士兵按住了他的手。

“不要下车。”那人说,声音比芒想象的要稳,“等卫队长的命令。”

对讲机里传来卫铮的声音。很平,也更稳,像在说一件例行公事的事:“所有人,不要下车。黑水雷准备。”

前车的车窗摇下来了。芒看到卫铮的手从驾驶座伸出来,手里握着一颗黑水手雷。他没有急着扔,而是停了几秒,像是在等那些黑影再靠近一些。

沙沙沙。

那个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在高速公路上,在两侧的山林里,在雾中,在黑暗中。芒的耳膜在震动,不是声音太大,而是那个频率太低,低到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共振。

黑影潮水涌到了距离头车大约三十米的地方。卫铮拔掉了黑水雷的保险,扔了出去。手雷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黑影最密集的地方,炸开。不是火光,是一团黑色的浓雾。黑雾炸开的瞬间,那些被笼罩的黑影像是被泼了一层墨——轮廓变得清晰了,从虚无的黑雾变成了实体化的、黑色的、像人形又不像人形的存在。

“染色了。”卫铮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开枪。”

枪声炸开。头车的乘客从车窗探出枪口,朝那些被染色的黑影射击。芒看不到前方的战况,但她能听到——弹壳弹跳在路面上的叮当声,黑影被击中时那种闷响,以及偶尔一声短促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捏碎的脆响。

小周也拔出手枪了。这次没人阻止他。他摇下车窗,朝一只从侧面靠近的黑影开了一枪。子弹打在那东西的“肩膀”位置——如果那团人形黑雾有肩膀的话。黑影晃了一下,没有倒下。它没有被染色,子弹对它的伤害微乎其微。

“给我黑水雷。”他喊道。

芒从座位间的盒子里摸出一颗黑水雷,拔掉保险,朝那个方向扔过去。手雷炸开,黑雾弥漫,那只黑影被染色了。小周又是两枪,这一次它倒了下去,化成一滩黑水。

但更多的黑影涌上来了。

前方有什么东西撞在了头车的车身上。芒探出头往前看——头车的车顶上有一只被染色的黑影,正在用某种黑水凝结成的“手”拍打车顶。

停车了,然后卫铮的车门开了。

芒的瞳孔一缩。卫铮下车了。他站在车门外,右手拔出了黑剑。剑刃出鞘的瞬间,像是什么东西吸走了光、热量、还有声音。

车顶上的黑影朝他扑下来。卫铮没有躲。他挥剑,从下往上撩起,剑刃划过那团黑影的躯体。不是切开——是消融。像火焰舔过纸张,像酸液滴入泡沫,化成一滩黑水溅落在地上。

卫铮没有停。他朝前走了几步,走到车灯的光柱边缘,站在黑影潮水前面。黑剑横在身前,剑刃朝外。那些黑影涌到他面前,像海浪撞上礁石——第一只被劈开,第二只被斩碎,第三只被剑尖点中后整个塌陷。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剑都精准地落在最危险的那只黑影上。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浪费一丝力气。

前车的士兵也从车里下来了。他站在头车的另一侧,用手枪和黑水雷掩护卫铮的侧翼。其他车也有人下来,形成一条散兵线,挡在车队前面。

芒的手按在车门把手上。她不知道自己要不要下去。她是军医,她应该在战场上、在伤员旁边。但现在——她能做什么?她手里没有枪,连一把刀都没有。她下去只会成为需要被别人保护的人。

小周看了她一眼。“别下去。”他说,“你下去了我还得护着你。”

他的话很直,但芒知道他没恶意。她把手从门把手上收回来,重新按在医药箱上。

外面的战斗还在继续。枪声、黑水雷的爆炸声、以及黑剑切割黑影时那种独特的、像撕开湿布一样的声响。芒透过车窗看着卫铮的背影。他站在车灯的光柱里,黑剑在他的手中划出一道道暗色的弧线,每一条弧线都带走一只黑影。他没有后退,也没有前进,只是稳稳地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在路上的铁桩。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沙沙声开始退了。

不是一下子消失,是像潮水退去一样,慢慢往路两边退,往雾里退,往黑暗中退。最后一只黑影消失在路肩外面的灌木丛里,枪声停了,只剩下发动机的轰鸣和人们粗重的喘息。

卫铮没有立刻回车。他站在原地,黑剑垂在身侧,剑刃上的黑水顺着剑尖滴落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他转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受伤的?”

“老李胳膊被黑水溅到了。”老赵喊了一声,“不严重。”

“小蒋腿上擦了一下,一会就好了。”

卫铮点了点头。他弯腰把剑刃在路面上蹭了两下,蹭掉残留的黑水,然后收剑入鞘。那声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走回驾驶座,关上车门。

“继续开。”

车队重新发动。轮胎碾过满地的黑水和弹壳,发出细碎的声响。小周的手还在抖,攥紧,又松开,又攥紧。

芒没有说话。她的耳朵还在嗡嗡响。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有几道红色的痕迹,不是受伤,是不知什么时候自己掐出来的。

前车的尾灯稳稳地亮着,继续向北。

雾还是那么浓。但车里没有人说话。2

段评

蹲蹲后续,太带感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