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令来得突然。
那天早上芒刚从夜班下来,正在医务舱交接记录。军医主任——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发已经白了一半——把一个信封递给她,说:“你看看。”
信封里是一张手写的调令,字迹工整,像是经过多次誊抄。大意是:根据海上指挥部的统一安排,拟从各船医护组抽调人员支援陆上行动队,要求具备以下条件——一、持有医师资格;二、经过特异人群确认。符合条件且自愿报名者,需在三日内回复。
芒看完,把调令放回桌上。主任看着她,等着她说话。
“这是强制性的吗?”芒问。
“不是。”主任说,“自愿。”
芒沉默了一会儿。她不是没有犹豫。她知道陆上行动队是做什么的——上岸,进废墟,搜索物资,偶尔与受命人交火。行动队的成员一半是特异人群,因为特异人群也不是很多,其它的是正常人类,是需要军医的那伙人。
主任又说:“符合这两个条件的人很少。你是其中之一。”
“所以是因为我是特异人群。”
“你有意见?”
芒摇了摇头。她没有意见,只是觉得有些讽刺。她登记体检的时候被认定为特异人群,军方让她考虑转战斗组,她拒绝了,理由是她当不了战士。现在军方换了一种方式——不让她战斗,让她当医生。但她依然是特异人群。那层身份没有因为她的拒绝而消失,它还在那里,像一道刻在登记卡上的印记,随时可以被调出来,随时可以被使用。
她不是不想帮。她是怕自己帮倒忙。
那天下午,她去找了主任。
“我去。”她说。
主任把调令翻了个面,背面已经写好了一行字:“同意调派。何芒,医师。”然后递给她一支笔,让她自己签名。
她把名字写上去。字迹有点歪,因为纸太薄了。
出发那天是阴天。
船队在离岸不远的地方下锚,换乘小艇往海岸去。小艇上除了芒,还有五个行动队的队员。三男两女,都穿着深色的作战服,腰间挂着枪,有人还在腿上绑了一把短刀。他们不怎么说话,偶尔交流也是用一个眼神或者一个单音节词。芒坐在小艇的中间,抱着急救箱,把自己缩成一团。
海风吹过来,又腥又冷,吹得她的白大褂下摆翻来翻去。她忽然意识到,她可能是这艘小艇上唯一一个没有穿作战服的人。她也没有刀,也没有枪。她只有一个装满了绷带、消毒水和止痛药的旧急救箱。
小艇靠岸的时候,发动机熄火了。桨手用一根长竿撑住船底,船身晃了一下,芒差点没站稳。一个队员扶了她一把,没说话,只是指了指岸上的方向。
芒跟着行动队往内陆走了大约两公里。
然后他们进入了一座地下商场——这里已经被改为了陆上行动队的据点。
“伤员会送到这里。”带队的队长带着她来到一个房间,对她说,语气很短,像是在念流程,“你的任务是处置伤员,不要离开地下据点。有情况我们会通知你。”
“我能在附近走走吗?”芒问。
“不要离开地下据点就行。”队长说。
“知道了。”
她第一次见到那个人,是在到达岸上的第三天。
那天下午,行动队出去执行任务,芒一个人在仓库里整理药品。她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引擎声,以为是行动队回来了。她走到地下车库门口,看到一辆越野车从斜坡上驶下来,扬起一大片灰尘。
越野车在芒面前停下来。
车门打开,一个人跳了下来。那人穿着深色的作战服,没有戴头盔,只戴了一顶黑色的便帽。腰间挎着一把长刀——不,不是挎着,是斜挂在背后,从右肩到左腰,黑色的刀鞘在阳光下几乎不反光。那个轮廓,芒从只言片语知道了它。
BBS-1。
她在广告牌上读到过这个人的消息——作战简报、表彰通知、“无伤亡”的例行记录。她知道他叫卫铮,知道他用一把黑剑杀受命人如砍瓜切菜。她知道很多关于他的事,但那些事都是从纸上读来的,像读一段历史,读一则新闻,从未想过会和他在同一个地面呼吸同一片空气。
那个人没有注意到她。或者注意到了,但没有看她。他从车上搬下一只箱子,放在仓库门口,然后转身回到车里,发动引擎,开走了。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
芒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越野车开了上去,最后消失在拐弯处,然后芒转身回去……她还以为有伤员呢。
那天晚上,她躺在折叠床上,听着远处的风声。
据点内还亮着灯,行动队的休息处在另一侧,隔着两层铁皮墙,她只能隐约听到那边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只是嗡嗡的,像远处海浪的声音。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画面:一辆越野车停在面前,一个人从车上下来,放下箱子,然后离开。他的动作很熟练,像是重复过很多次。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受伤。他走路的时候步伐很稳,从看不出来。
她想,也许这就是“英雄”。不喊疼,不诉苦,不让人看到他流血。把所有事情都做完,然后走掉。留下一个箱子,带走一声没有说出口的“谢谢”。
她翻了个身,把旧军毯裹紧,闭上眼睛。明天还要早起。明天还有伤员要来。明天她还是一样,坐在这间小小的隔间里,处理伤口,写记录,然后在地下室门口等伤员到来。
她没有觉得失望。因为她本来就不应该期待什么。
她只是觉得,那个人看起来比公告上的字要瘦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