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第一个任务（1）

南措是被自己的呼吸声吵醒的。

不是噩梦。没有梦。他只是躺在那个硬邦邦的床垫上，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灰白色光斑，一动不动地过了很久。久到他的身体开始发麻，久到走廊里那些沙沙声彻底消失——黑影在天亮后退去了，像潮水一样，不留痕迹。

他坐起来。

左腿的伤口已经不疼了。腰侧的枪伤也只是偶尔一阵钝痒，特异人群的自愈能力在夜里完成了大部分工作。他摸了摸裤腿上那个焦黑的弹孔，又看了看自己缠着绷带的手掌。黑水残留让愈合变慢了.

房间里很安静。隔壁没有声音。

芒还在吗？还是已经走了？

南措站起来，走到帘子边，拉开一条缝。

走廊空荡荡的。晨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惨白的长方形。尘埃在光柱里缓慢翻滚，像某种被遗忘的时间计量器。他侧耳听了几秒，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芒的房间门开着。

他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房间比他住的那间大一些，但几乎空无一物。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像一块豆腐。窗台上放着一个盆栽。没有武器，没有背包，没有任何证明有人在此长住的东西——

“找我？”

南措猛地转身。

芒就站在走廊另一头，背靠着墙壁，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她今天没戴帽子，马尾辫垂在脑后，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晨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以为你走了。”南措说。

“走去哪？”芒歪了歪头，“这地方是我的。”

她朝他走过来，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

“睡得怎么样？”

“没睡。”

“哦。”芒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那正好。省得我叫你。”

她推开走廊尽头一扇防火门，走了出去。南措犹豫了一秒，跟了上去。

门后是消防通道。楼梯盘旋向下，水泥台阶上积了厚厚的灰尘——但灰尘上有脚印。

“你就一直住在这？”他问。

芒没有回答。她走得很快，靴子踩在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踩在同一条垂直线上。南措跟着她下了一层又一层，从十楼到五楼，从五楼到一楼。

一楼的大堂比楼上开阔得多。曾经的酒店前台只剩下一张光秃秃的石英台面，后面的背景墙碎裂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砖石和锈蚀的钢筋。几把散落的椅子翻倒在地上，积满灰尘。

芒径直穿过大堂，推开一扇侧门，走进一条窄巷。

窄巷两侧是高耸的居民楼，墙壁上的瓷砖大片脱落，露出暗灰色的混凝土。头顶是一线灰白色的天，他听到鸟叫，没错，是鸟发出的尖锐的鸣叫，他抬头，想找到声音的来源。

“别想了，动物早死完了，那是鸟型黑影发出的声音，很神奇吧，不要以为只有长得像人的黑影——不过我也很久没见到动物的黑影了，上一次好像是在郊区有发现一头野猪黑影……”

南措沉默以对。

“慕夏走了。”芒忽然转移话题，说道。

南措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知道。”

“你知道她去了哪吗？”

南措没有回答。

芒也没有追问。她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侧的楼间距近得几乎可以伸手同时碰到两边的墙壁。地面上有积水，倒映着天空的碎影。

“她去了其它世界，并且不会再回到这里了。”芒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是死了。是走了。用你们那个小装置。”

“传送器。”南措说。

“对，就是那个东西。”

南措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传送器不是早就失效了吗？”

芒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看着南措。那双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戏谑，只有一种让他不太舒服的、近乎审视的平静。

“你们的传送器之所以失效，是因为这个世界不想要让你们离开，但是受命人呢？他离开有什么问题吗？”

南措的呼吸一滞。

“那为什么，那个叫莫霞的，有传送器，而慕夏没有？”

“莫霞……”慕夏摆出思考的表情，“原来她全名是叫这个，我现在才知道。”

“所以是为什么？”

“因为@#￥%……%￥#！嗯......阿巴阿巴阿巴......”

“……”南措不知道自己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那慕夏……”南措换了个问题，他本来想问慕夏跟莫霞是什么关系，但是大概率没有答案， “她知道自己是什么吗？”

“应该不知道吧，哦，是一定不知道。”她摊了摊手，“她要知道的话早就成受命人了。”

“啊……？”南措又觉得自己听不懂了。

“好了，到此为止了，我又大发慈悲给你透露了点信息，该帮我忙了吧？”

“……我需要做什么？”

“一件你一定会感兴趣的事情。”

芒没有立刻明说。

她转过身，继续往窄巷深处走去。靴子踩在积水里，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像是某种不紧不慢的倒计时。南措跟在她身后。

走出窄巷，视野豁然开朗。前面是一片坍塌过半的居民区，几栋歪斜的楼房像垂死的巨人，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芒在一处断裂的台阶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先歇会。”

南措犹豫了一下，坐下了。

“那个狙击手。”芒说，“他的枪，不是从外面带进来的。”

南措转头看她。

“从我见到第一个穿越者开始，已经过去了五十年。”芒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从我面前经过的穿越者，他们带进来的东西，我见过——手枪、步枪、霰弹枪，甚至还有从什么魔法世界搞来的弩，能无视黑影的特性一箭穿杀黑影。但从来没有一种武器，能严重威胁到受命人。”

“所以你觉得那杆枪是旧世界留下的？”南措问，这跟【幸存者】的观点不一样。

“大概率是。”芒说，“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不懂军事。什么枪配什么子弹，什么子弹能飞多快，初速、弹道、口径——我分不清。我以前对军事不感兴趣，现在也是，我只知道砍人，和被砍。”

她看着南措，眼神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

“但你不一样。你们这些‘探索者’，受过训练。你应该能看懂那些旧世界的军事手册、技术档案之类的东西。”

南措沉默了几秒。

“你想让我帮你找那个武器的资料。”

“对。”

“去哪找？”

芒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鹭城有个旧军事资料馆。在城东郊区，最终防线外面，那地方很幸运，没被冲击波氢弹完全摧毁，里面有不少藏书。我去过，但翻了几本就放弃了——那些书太厚，字太多，而且很多都是专业术语，我看不懂。”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经历。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明明每个字都认识，连成句子就不知道在说什么。什么‘膛线缠距’、‘发射药燃速’、‘弹道系数’……我看了头疼。”

南措忍不住嘴角动了一下。

“所以你让我去当翻译？”

“差不多。”芒说，“你去帮我翻那些书，找找旧世界有没有研究过——能把子弹打到特别快速度的武器。”

南措的笑容收了起来。

“你觉得旧世界能做到？”

“不知道。”芒说，“但这是唯一的线索。那杆枪不可能是穿越者带进来的——我说过了。也不可能是凭空变出来的。所以只能是旧世界造的。”

她转过身，朝着城东的方向走去。

“走吧。趁天还没完全亮，黑影缩在窝里，路上好走。”

他们走了将近五个小时。

城东比城西更安静，安静得不太对劲。南措注意到，这一带几乎没有黑影的踪迹——不是被清理过，而是根本不存在。那些断壁残垣之间，只有野草和苔藓，没有任何黑色的影子蜷缩在角落里。

“为什么这边没有黑影？”他问。

芒头也不回。“现在封锁区内黑影的密度已经衰减很多了，放堡垒时代的时候，鹭城的黑影密度与战斗力跟现在封锁区外差不多。怎么说呢，大概是某个神秘势力想圈养我们这群羔羊吧？”

“那个时候的人类，这么能抗？”

“是啊，不要小瞧人类的力量啊……”

道路越来越宽，两侧的建筑从居民楼变成了办公楼、仓库、还有几栋巨大的、没有窗户的混凝土盒子。墙上刷着褪色的标语，字迹已经模糊到无法辨认。

芒在一栋灰色的建筑前停下来。

楼的正面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字，大部分被风化剥蚀了，只剩下“军事”、“资料”、“馆”几个字勉强可辨。大门是钢制的，紧闭着，门上有一个巨大的凹痕，像是被什么重物撞过，但没有撞开。

“就是这儿。”芒说。

南措走到门前，看到墙上有个破洞。

门后是大厅。很大，挑高至少两层，正面是一个服务台，台面上落满了厚厚的灰尘。两侧有楼梯通向二楼和三楼。一排排铁制的密集架整齐地排列着，延伸到大厅深处，上面塞满了书、档案盒和文件夹。

手电的光柱扫过去，灰尘在光束里翻滚，像某种被遗忘了太久的时光。

“军事百科和技术手册在二楼。”芒说，径直走向楼梯。

南措跟上去。楼梯是水泥的，很结实，没有嘎吱声。每一级台阶上都积着灰，但灰上有脚印——不止一次，也不止一个人的。

“你来过几次？”南措问。

“两次。”芒说，“每次都是一个人来的，翻几个小时就走。二楼的东西比一楼多，但我不认识路，每次都是随便抽几本翻翻。来这的目的单纯是无聊……”

芒没有继续说。她走上二楼，停在一列书架前。

“从这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