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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中蛊,心上刺

综影视—潆洄诀

烛火跳了跳,将窗棂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忽长忽短。

宫远徵坐在榻边,目光黏在墨潆脸上,瞧着她眼睫颤得像振翅的蝶,便知她是装睡

他低低笑了一声,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索性放轻了呼吸,伸手想去碰她的眼睫。

指尖刚要触到那片柔软,窗外忽然掠过一道黑影,惊得檐下的铜铃轻响。

墨潆的身子瞬间绷紧,腰间的香囊跟着硌了一下,那枚柳叶暗器的尖角,堪堪抵住她的皮肉。

宫远徵的动作顿住,却没往窗外看,反而顺着她的紧绷,将目光落在了她腰间的香囊上。那香囊是他亲手挑的,缠枝莲纹绣得细密,此刻被她的衣襟半掩着,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这香囊……”他低声开口,指尖竟真的往香囊的方向挪了挪,“前日绣的时候,针脚歪了一处,你竟还天天戴着。”

墨潆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后背瞬间沁出冷汗。她能感觉到他的指尖离香囊越来越近,只要再近一寸,便能触到里面硬物的轮廓

。千钧一发之际,她忽然偏过头,脸颊擦过他的掌心,睫羽扫过他的指腹,带着几分刚醒的慵懒与娇憨:“远徵,你怎么还没走?”

她的声音带着睡意的沙哑,尾音微微上翘,竟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勾人的意味。说话时,她还顺势往他怀里蹭了蹭,抬手搂住他的脖颈,将腰间的香囊彻底掩在了衣襟深处。

宫远徵的指尖僵在半空,掌心却残留着她脸颊的温软触感。少年的耳根瞬间红透,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香囊,只觉得怀里的人软得像团云,连呼吸都乱了节拍

他慌忙收回手,生怕自己再乱碰,会逾了那点守了许久的规矩,只能哑着嗓子道:“我、我守着你。”

墨潆埋在他颈窝,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腰间的暗器硌着皮肉,那点凉意,像一根针,时时刻刻提醒着她的身份。

而宫远徵全然不觉,只抬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般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目光温柔得能溺死人。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缠绵得像一幅水墨画,却不知那画纸之下,早已藏好了刀光剑影。

药香漫进鼻息时,宫远徵的睫羽颤了颤,纤长的羽根泛着淡淡的粉,终究抵不过那掺了南疆软筋草的安神香,眼帘沉沉垂落,呼吸渐渐匀净绵长

墨潆凝着他少年人清隽的眉眼,指尖悬在他眉心一点殷红的朱砂痣上,那点红似燃着的星子,烫得她指尖微微发颤,终究还是收了回来,指尖蜷曲成拳,掌心沁出细密的冷汗。

她记得这个密室,是一年前偶然撞见的,彼时宫远徵正赖在角宫好几日,她借着送安神汤药的由头进了徵宫,四处闲逛,鸣风阁的回廊九曲回环,她踩着月光走到最偏僻的耳房后,才发现那扇嵌在青石壁里的门

门与石壁浑然一体,若非她那日被毒蛇惊扰,慌不择路撞在石壁上,怕是一辈子都发现不了。门有一道极精巧的锁孔,嵌在石壁纹路里,她试了数十种法子,挑灯夜研了半月的宫门机巧图谱,都没能撬开分毫

直到今日,借着那安神香迷晕了宫远徵,鬼使神差地再走过来时,那暗器刚插进石壁上那道微不可查的纹路,那门“咔哒”一声,轻得像叶落,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一道缝隙。

一股沉檀混合着药草的气息扑面而来,还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她惯用的南疆兰芷香。墨潆提着裙摆踏进去,反手想掩上门,指尖却僵在半空

四面墙上,竟挂着两排截然不同的画像。

一排,是她顶用的那个身份——江南药商之女苏潆。

画中女子眉眼温婉,唇角噙着一抹江南水乡特有的柔婉笑意,左眼角下还点着一颗小巧的泪痣,一身素色襦裙,站在姑苏的石桥上,身后是烟雨朦胧的乌篷船。

可墨潆看着,只觉得浑身发冷,她根本没有那颗泪痣,眉眼也没有这般柔和,这画像里的人,和她半点相似之处都没有。宫远徵不知从哪里弄来的这些,竟还煞有介事地标注了年岁,从豆蔻年华到及笄之年,一幅不落地排开。

而另一排画像,却让她的血液几乎凝固。

那是南疆巫医一族的所有人。

有白发苍苍的族中长老,捻着胡须站在蛊坛前;有身手矫健的同辈族人,腰间挂着淬毒的银刃;最后一幅,赫然是她自己。

画中的她,不过七岁岁的年纪,穿着南疆巫医特有的赤色短褂,手里正捏着一条通体银白的小蛇,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的桀骜与野性,那是她从未在宫远徵面前展露过的模样

画像下的紫檀木架上,摆着的却不是苏潆的东西,全是她的

那件她三个月前不知道遗落在哪的月白披风,被洗得干干净净,领口处沾染的毒草汁液痕迹消失无踪,叠得方方正正,边角还被细心地熨过;

几支她惯用的狼毫笔,笔尖还沾着未干的墨痕,笔杆上刻着的“潆”字,被人用朱砂细细描过一遍;还有她三日前随口提过一句喜欢的南疆蜜饯,装在冰裂纹琉璃罐里,罐口封着蜡,竟还透着清甜的气息。

最让她心头一紧的,是架上那本泛黄的卷宗,封皮是宫门特有的暗黄色,用朱砂写着一行字——南疆巫医一族,芷采鸢

她颤抖着手翻开,指尖冰凉得像是浸了冰水。

卷宗里的内容,详细得可怕。

她生于南疆哪片瘴林,何时习得的制毒术,何时驯服的第一条蛊蛇

翻到最后一页,墨潆的呼吸猛地一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那是一页南疆巫医一族的图腾拓片,朱红色的纹路蜿蜒如蛇,盘踞在泛黄的纸页上,正是她族中世代相传的印记,除了族中长老,无人知晓。而拓片旁,压着半页残破的帛书,帛书边缘被虫蛀得坑坑洼洼,上面的字迹却清晰锐利,她再熟悉不过——那是巫医一族的禁术,《蚀骨毒经》。

记载着以血为引、以命为媒的歹毒蛊术,早已失传多年

虽然只有残页,但仅凭着残页上的文字,都能害死人

而这半部《蚀骨毒经》,分明是当年宫门围剿南疆巫医一族时,从族中秘阁抢去的至宝。她潜入宫门的使命之一,便是寻回这毒经,可它竟被宫远徵藏在了这暗无天日的密室里,只剩残破的残页

墨潆的指尖抖得厉害,帛书的边角被她攥得起了皱,她慌乱地将帛书丢回木架,目光在架上疯狂扫过——她要找剩下的半卷,要知道宫远徵到底还藏了多少秘密。

木架上的东西被她碰得东倒西歪,琉璃罐滚落的声响在密室里格外刺耳。她的视线掠过南疆蜜饯,掠过那支描了朱砂的狼毫笔,最后定格在木架最底层的一个黑檀木匣上。

匣子没有锁,她颤抖着掀开盖子,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冲破喉咙。

匣子里铺着柔软的锦缎,锦缎中央,静静躺着一只通体乌黑的死蛊。

这是宫远徵给他表明心意时,他吻上她唇角时,墨潆渡进他体内的蛊虫。这蛊无声无息,能暗中牵引宿主的心神,若她催动母蛊,宫远徵便会对她言听计从,至死方休

可眼前这只蛊,早已没了生机,虫身僵硬地蜷着,银白的头部黯淡无光,像是被什么烈性的药物淬杀过。

墨潆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冻得她连指尖都无法动弹。

他知道。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知道那吻里藏着的不是少女羞涩的心动,而是索命的蛊虫。知道她递过去的每一碗汤药,都可能掺着南疆的毒物。知道她所有的温柔缱绻,都是精心编织的骗局。

他不动声色地收下了她的蛊,不动声色地将其淬杀,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在他面前演戏,看着她一步步沉沦,看着她把那颗本就不该动的心,捧到了他的面前。

什么等梅花开,便娶她

什么是他认定的妻子

什么护着她,不能任何人对她不敬

这些年对他的爱意,都是装的,看着墨潆像臭老鼠一样论现在宫远徵的伪装里,真心被践踏,可墨潆也没资格说真心

墨潆再也撑不住,腿软得像是踩在了云端,她踉跄着后退,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石壁上,疼得她眼前发黑。密室里的烛火明明灭灭,映着那些画像上她的脸,一张张,都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她的愚蠢

她不敢再看,不敢再想,甚至不敢再呼吸这密室里的空气。她猛地转身,像一只受惊的困兽,不顾一切地朝着密室门外冲去。

裙摆被门槛绊住,她重重地跌在青石板上,掌心擦出了血痕,却连疼都感觉不到。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赤着脚在冰冷的月光下狂奔,鸣风阁的回廊九曲回环,像一张巨大的网,要将她死死困住。

她跑回卧房,看到宫远徵依旧安睡在床上,长睫安静地垂着,眉心的红痣鲜艳欲滴,像一滴凝固的血。

可墨潆看着他,只觉得遍体生寒。

这个少年,这个她动了心、失了魂的少年,比南疆最毒的蛊,还要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