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屋,宫远徵才松了手,却没立刻放开,指尖还虚虚拢着墨潆的手腕,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腕间细腻的肌肤
他转过身,眉头依旧蹙着,眼底的阴翳没散,却多了几分少年人独有的别扭。案上那枝杏花被他随手搁在一旁,花瓣蔫蔫的,失了方才的鲜活
“那些侍卫粗手粗脚,侍卫营里又脏又乱,有什么好去的?”他闷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埋怨,“宫紫商胡闹也就罢了,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墨潆瞧着他紧绷的侧脸,又见他目光落在自己衣襟上,像是在检查什么,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她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蹙起的眉峰:“不过是陪紫商姐姐走一趟,陪她去找金繁罢了,没你想的那般……”
“那般什么?”宫远徵立刻抬眼,目光灼灼地盯着她,“那般光着上身的侍卫,你也看了?”
墨潆被他问得一怔,随即失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就问这些?”她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戏谑,“这醋吃得,连徵宫的门槛都要被你酸透了”
宫远徵的耳尖倏地红了。
他猛地别过脸,喉结滚了滚,强装镇定地咳了一声:“谁吃醋了?我不过是……不过是怕你被那些粗人冲撞了。”
他说着,又偷偷瞥了苏潆一眼,见她眉眼含笑,眼底的光柔得像化不开的春水,心口的酸意便悄悄散了些,却又生出几分痒意。
他伸手,将案上的杏花拿起来,别扭地递到她面前:“这个,给你的,随便摘的”
墨潆接过,指尖碰到他微凉的指腹,笑意更深:“多谢远徵。”
宫远徵没应声,只是耳根更红了。他转过身,背对着她去倒茶,却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尖,唇角的弧度,不知不觉间,又悄悄扬了起来。
今日不过出去了一会,宫远徵就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去了什么,如她想的一样,宫远徵派人跟着自己
墨潆刚才还充满笑意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一夜过去,天渐渐亮起,山谷中的浓雾在日照下变淡,鸟叫声从古林中传来,一个仆人用竹竿挑着一个红色灯笼往屋檐上挂
药房给新娘们准备好的白芷金草茶已经熬好了,正准备送过去,却被墨潆拦下
“既然要去女客院落,你一个男子自然是不便进去,我去送好了”墨潆顺手的接下那下人手中的篮子
风拂过她鬓边的碎发,连带着那点笑意都沾了杏花的甜香,眉眼弯弯间,尽是江南水乡独有的温婉灵秀
那下人那禁得住墨潆对他这样笑,当即边支支吾吾的同意了
到了女客院落,才发现宫子羽也在,还在和一个女子说话,不过他一个男子来女客院落做什么,真是没规没矩
将白芷金草茶递给傅嬷嬷统一分发下去后,墨潆的目光便开始游移,四处环顾着。忽然,一道门被轻轻推开,熟悉的身影从中缓步而出。墨潆的嘴角不禁微微上扬
上官浅昨夜吓得不轻,此刻走出来,样子倒不怎么萎靡。她转过头,看到云为衫,还笑意盈盈地与她打招呼,像朵重新绽开的花,看上去没事了
下人递过白芷金草茶,上官浅接过来,准备转身回屋,就被下人叫住了
下人说:“上官小姐,您可以现在就服下药茶”
“现在就得喝吗?”
“还请上官小姐现在喝,喝完,我好把药盏带回去”墨潆提着裙摆走上楼梯,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
上官浅看着眼前的人,四目相对,上官浅浅笑着点了点头,仰头把草药喝下了,把药盏递给了墨潆,接下的同时,指尖若有若无的擦过上官浅的掌心
宫子羽端着一碗药回到了羽宫
金繁见宫子羽拿着药,有些诧异:“你会不会太娇气了点?一点小伤也要喝药?”
宫子羽白他一眼:“这是白芷金草茶。”
金繁瞳孔骤震:“你为什么要喝白芷金草茶?!”这不是女人……
宫子羽打断他的联想:“……你脑子是不是有病?”
“我有什么病都不会喝白芷金草茶!”
宫子羽深呼吸一口气,不由得把那碗药递到金繁鼻尖,压下怒火:“你闻闻看。”
金繁这才意识到不对劲,低头闻了闻,清苦的味道一下散开,他脸色微变,有些明白过来。
“这味道不对。有毒?”
宫子羽不敢肯定:“还不确定。但这味道肯定不是原来的白芷金草茶了……”
金繁又问:“谁下的手脚?”
宫子羽咬了咬后槽牙:“还能有谁?整个山谷里最会用毒的人呗。”
“宫远徵?还是他身边那个女人?”
大殿里
宫子羽进了大殿,才发现宫远徵竟然也在。这两人见到彼此都没有什么好脸色,昨夜还动了武,宫子羽自然不正眼看他,只朝父亲行礼“父亲”
台阶之上,宫鸿羽端坐执刃之位,他神色凌厉,隐约透出一丝不满:“我听他们说,昨晚刺客身份暴露了……”
宫子羽有些心虚:“是,原本我和哥哥……我和少主商量想用那条密道里的机关引出刺客——”
然而不等他说完,就被宫鸿羽厉声打断。
“我没想到你竟学会撒谎了?”
宫子羽噤若寒蝉,宫鸿羽拍着扶手站起来:“少主怎么可能和你一样蠢?你自作聪明,还想把少主拉下水?从我说要杀新娘开始,就已经是一场局了,我和唤羽早已经商量好了。”
宫子羽诧异地看向父亲。
原来,昨日从医馆出来,宫鸿羽早就有了对策,除了宫唤羽,他还找了宫远徵。
宫鸿羽告知两人:“那些新娘自然是不能全杀,否则在江湖中宫门再无立足之地。”
宫唤羽问他:“那父亲为何对子羽那样说?”
“他从小最是心软,又怜香惜玉,他若知道我要杀掉那些新娘,一定会想办法救她们。”
宫唤羽细细一想,就明白了宫鸿羽的打算。
“父亲是打算利用子羽引出刺客?”
宫鸿羽点头,看向宫远徵:“远徵,我唤你来,是需要你的帮助。”
宫远徵行礼,想到瞒着宫子羽,他眼中就露出兴奋:“执刃尽请吩咐。”
只有他加入,这场戏才够逼真,无锋刺客才会真的上当。
宫子羽得知自己是局中最傻的那枚棋子,心生不悦,看着哥哥,喃喃着问:“所以……你们都知道这就是个局,却不告诉我,我还傻傻地要当英雄……”
宫唤羽有些不忍,刚要说话:“子羽——”
宫鸿羽的呵斥打断他:“若是提前告诉你,就你这性子,藏得住事儿吗?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父亲嫌他无用,他一直是知道的,宫子羽咬着牙:“你就这么不信任我吗?”
宫鸿羽毫不掩饰自己对他的失望:“你看看你自己,整天不务正事,只知道朝万花楼跑,从头到尾,从前到后,哪里值得我信任?”
宫子羽被当众这么说,立刻红了眼眶,拿着药碗的手有些颤抖。
宫鸿羽见状:“你手上拿的又是什么?”
宫子羽深吸一口气,压下方才的情绪:“……父亲,我今日发现,这批送到女客院落的白芷金草茶有问题,我怀疑宫远徵和他身边那个女子擅自更改了配方,用新娘试药!”
宫远徵闻言,转过头来看着宫子羽,挑衅地微笑:“我确实是更改了配方,但是她还轮不到你来说”
那个她不言而喻
宫子羽抬起视线,和宫远徵对视,两人的目光都没有任何退让。
宫鸿羽不置可否,只问:“子羽,你可知道白芷金草茶的功效是什么?”
“当然知道,用来抵御山谷内的毒瘴。”
“那你可有察觉,旧尘山谷里的毒瘴近日越来越重了?”
宫子羽被问得有些意外,愣了愣:“……是吗?”
宫鸿羽冷哼:“你每日游手好闲,对宫门事务从来不过问,你当然没有觉察!”
宫远徵在旁边发笑,眉中又多了一分得意之色。
宫鸿羽继续道:“因为毒瘴日益严重,往日汤药的作用越来越小,所以我才让宫远徵研制新的配方。你说他擅自?你以为所有宫门子女都像你一样喜欢自作聪明、先斩后奏吗?”
宫子羽的目光暗淡下去,内心十分挫败,还是一如既往,他再如何积极也是无用的。
这时,门口守卫跑来:“启禀执刃,角公子已入山谷,马上就到宫门外。”
宫远徵一听到这句话,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与宫子羽的针锋相对立即被抛诸脑后,他只对着宫鸿羽行礼:“执刃,我想去迎接哥哥,容我先退下了。”
看得出他与哥哥关系十分亲近,宫鸿羽刚点头,他便已经迫不及待,兴冲冲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