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进窗棂时,白鹤淮端着一碗清粥进了屋,袅袅热气里,藏着一丝极淡的药香,细嗅之下,却又消散无踪
她将粥碗搁在床头,伸手探了探苏知潆的额角,指尖的温度依旧凉得惊心
“今日的粥里加了些蜜饯,你尝尝”她的声音很轻,像窗外拂过的桂风,温柔得让人卸去防备
苏知潆勉力抬眸,看见她眼底藏着的细碎波澜,却没力气深究,只由着她用银勺舀了粥,一点点送进嘴里。蜜饯的甜意漫过舌尖,却压不住心底的涩——她知道自己的身子,也知道阿云的执拗,更知道白鹤淮的顾虑
“小鹤淮……”
白鹤淮笑了笑,只是眼眶有些红“别说话一会呛着了”
一碗粥见底时,倦意突然铺天盖地涌来,像潮水般漫过四肢百骸。苏知潆的眼皮越来越沉,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她望着白鹤淮,眼里泛起一丝疑惑,却只听见对方轻声道“睡一会儿吧,醒了,就好了”
意识沉沦的最后一刻,她看见白鹤淮的眼里,落下一滴极轻的泪,砸在锦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屋外,梵云飞正焦躁地踱步,看见白鹤淮出来,立刻迎上去“白姐姐,我姐姐她……”
“她喝了粥,睡着了”白鹤淮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我在粥里加了安神的药,能让她安稳睡上一路,不会受车马颠簸之苦”
梵云飞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眶倏地红了“白姐姐……”
“她性子倔,不这样,她绝不会跟你走”白鹤淮转过身,望着窗棂里苏知潆安静的睡颜,指尖轻轻攥紧,又缓缓松开“雪山的圣药,是她唯一的生路。我守着她,只能看着她熬尽最后一口气,可你能带她回去,能让她活下去”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递给梵云飞,里面是一瓶护心丸,还有一本泛黄的医书。“这药能护住她的心脉,路上若她醒了,就喂她一粒。医书里记着调理断脉的法子,你替我……替我看着她用”
梵云飞接过锦盒,指尖触到盒面的温度,滚烫得像火。他看着白鹤淮泛红的眼角,喉头哽咽得说不出话。他知道,这个姑娘守着姐姐这么久,早已情同姐妹,此刻放手,心里该有多疼
“她醒了,会怨我的”白鹤淮轻声说,嘴角牵出一抹极淡的笑,眼底却满是落寞“罢了,怨就怨吧,总好过让她留在这儿,等着油尽灯枯”
她走到门边,替他们推开了房门,晚风卷着桂花香涌进来,拂起她的衣袂“走吧,趁着天还没亮,路上能少些颠簸”
梵云飞咬了咬牙,转身进屋,小心翼翼地将苏知潆抱进怀里,动作轻得像捧着易碎的琉璃。他走到门口时,顿了顿,回头看向白鹤淮“白姐姐,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
白鹤淮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峦上,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还有些事要做,就不送了。替我告诉她,南安城的小院,我会替她守着,等她回来,喝新酿的桂花酒,还有,她想见的人也在等着她”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渐渐消失在暮色里。白鹤淮站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长街,直到月光爬上肩头,才缓缓抬手,拭去眼角的泪
知潆,此去山高水远,愿你,岁岁平安
暮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晕染着小院的青瓦白墙,檐角挂着的铜铃被晚风拂过,叮铃一声,碎了满院的寂静
白鹤淮立在门口,看着梵云飞抱着苏知潆的身影消失在巷口,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响,由清晰渐至模糊,最后被夜风吞没得干干净净。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替苏知潆掖被角时触到的微凉温度,那温度顺着血脉漫上去,竟冻得她心口发紧
屋里还留着淡淡的药香,混着桂子的甜,是她方才刻意煮在粥里的安神散。这药性子温和,却能让人昏睡一日一夜,足够梵云飞带着苏知潆赶至城外驿站,换乘快马,一路往雪山而去。她算好了时辰,算好了药量,甚至算好了梵云飞会如何抱着苏知潆,如何小心翼翼地避开颠簸,唯独没算到,自己转身时,眼底会猝不及防地漫上湿意
她缓步走回屋,指尖抚过满柜子的衣裳,拿起一件粉色大袖衫,那是苏知潆平日的衣裳,袖口绣着一朵淡黄的杏花,还是入夏时时,两人坐在廊下,白鹤淮一针一线替她绣上去的。那时苏知潆眼里的喜爱快溢了出来,说她一个懂医理的,手竟这般巧,绣出来的杏花,比院里开得还要艳
如今,杏花依旧,人却已远
白鹤淮弯腰,将那衣衫收进樟木箱底,又从柜中取出一个乌木匣子,打开来,里面是一叠药方,密密麻麻写着调理断脉的心得,是她几个月翻阅无数医书,又结合苏知潆的脉象,一点点琢磨出来的。她将药方仔仔细细叠好,塞进梵云飞带走的锦盒夹层里,方才匆忙间,竟忘了交代
窗外的月色渐渐亮了,透过窗棂,洒在桌上那只空了的粥碗上。碗沿还留着苏知潆浅浅的唇印,白鹤淮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眼底却盛满了落寞
她想起初见苏知潆的模样,还是在钱塘城,那是苏知潆一身红衣,英姿飒爽,把自己带上了马上
在蛛巢时,看见浑身是伤的苏知潆,下意识的心疼
到了南安城悉心照料,看着她从昏迷中醒来,看着她忍着断脉之痛,看着她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又一点点因梵云飞的到来而重新亮起来
她知道,苏知潆的心结,从来都不是生死,而是当年被逐的愧疚。她也知道,唯有回族里,寻雪山圣药,解了那愧疚,也解了那断脉之苦,苏知潆才算真正活过来
只是,这一路,山高水远,不知再见是何年
白鹤淮走到院门口,望着巷口的方向,夜风卷着桂花香,扑了她满身。她抬手,拢了拢衣襟,轻声呢喃,像是说给风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知潆,此去一路平安。等你回来时,院中的桂花,该又开了。我酿的酒,也该醇了,你还没喝过我的酒呢,我保证你喝了绝对喜欢……”
月光之下,她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单薄得像一折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纸鸢。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铜铃偶尔响起的叮当声,在夜色里,一声声,敲得人心头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