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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半夜下起来的。
起初只是细密的沙沙声,敲在玻璃上,像谁用指尖轻轻叩着。
后来就失了控,噼里啪啦砸下来,仿佛天河决了口,把整座城市都泡进了一汪浑黄的水里。
沈诺关掉电脑时,墙上的挂钟已经滑过了凌晨一点。
办公室空得吓人,惨白的灯光照着一排排黑屏的电脑,像个巨大的、冰冷的墓穴。
她揉了揉酸胀的后颈,那感觉就像有根看不见的弦一直绷在那里,勒得她喘不过气。
电梯下沉时,失重感让她胃里一阵翻搅。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顾染曦发来的消息。
顾染曦“到家没?给你留了栗子蛋糕,放冰箱了。”
后面跟着个猫咪打滚的表情包。
沈诺心里一暖,指尖在屏幕上悬了片刻,只回了句。
沈诺“刚下班,马上回。”
多余的抱怨和疲惫,她向来习惯自己咽下去。
说出来有什么用呢?
不过是给朋友平添担心,或者,在某些人看来,是种无能的示弱。
推开写字楼的玻璃门,潮湿的寒气混着泥土的腥气劈头盖脸涌来。
她撑开伞,那把小巧的折叠伞在狂风里立刻显得可怜巴巴,雨水斜打进来,瞬间濡湿了她的肩头。
街道被雨幕冲刷得模糊不清,路灯的光晕化成一团团昏黄的、颤抖的毛球。
偶尔有车碾过积水,溅起半人高的水花,呼啸而去,留下更深的寂静。
从公司到租住的老小区,要穿过一条窄巷。
平时巷子两边挤满了夜宵摊子,空气里浮动着油烟和市井的暖意,此刻却被雨水涤荡一空,只剩下一地狼藉的垃圾和紧闭的卷帘门。
积水没过了脚踝,冰凉刺骨。
沈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高跟鞋的细跟不时卡进地砖的缝隙,走得她心惊胆战。
就在她几乎要怀疑自己会不会在这鬼天气里迷路时,一声极其微弱的、几乎被雨声吞没的呜咽,钻进了她的耳朵。
“喵……呜……”
那声音细得像是幻觉,颤巍巍的,带着一种濒死的湿漉漉的绝望。沈
诺脚步顿了顿,疑心自己听错了。
可那声音又响起了,比刚才更清晰一点,就来自巷子角落一个半塌的废纸箱后面。
她犹豫了。
理智在脑子里拉响警报:凌晨一点,暴雨,陌生的小动物,可能的伤口、病菌、数不尽的麻烦。
她自己的生活已经够一团糟了,哪还有余力去照管别的生命?
她甚至加快了脚步,想假装没听见。
可那呜咽声像一根极细的丝线,缠住了她的脚踝。
走了几步,她终究还是叹了口气,折返回来。
生活已经够冰冷了,这一点点微弱的求救,她好像没办法硬着心肠跨过去。
挪开被雨水泡得发胀的纸板,沈诺看见了它。
一只小得可怜的奶猫,浑身黑灰的毛发被雨水彻底打湿,紧紧贴在嶙峋的骨架上,看上去不像只猫,倒像一团被随手丢弃的、沾满泥污的抹布。
它蜷缩在墙角微微高起的一小块干燥地皮上,瑟瑟发抖,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得极大,望着她,里面盛满了全然的恐惧,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乞求的光。
沈诺的心,好像被那目光轻轻掐了一下。
她蹲下身,伞倾斜过去,为它遮住一部分风雨。
小猫警惕地往后缩了缩,但虚弱让它动弹不得,只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威胁性的低鸣。
沈诺“别怕。”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哗啦啦的雨声里显得异常轻柔,甚至有点陌生。
沈诺“我不会伤害你。”
她从随身的大托特包里翻找。
里面总是塞满了各种杂物,笔记本、充电宝、没吃完的饼干、开会用的文件。
最后,她摸出了一条午睡时用的薄绒毯,浅灰色的,还算干净。
她试探着,用毯子慢慢靠近,裹住了那团冰冷颤抖的小东西。
小猫起初挣扎了一下,但或许是真的耗尽了力气,又或许是毯子带来的微弱暖意让它放弃了抵抗,它最终安静下来,只有细微的颤抖透过绒毯传到沈诺掌心。
她把这一小团生命小心地抱在怀里,站起身。
怀里多了点重量,冰凉,却有种奇异的实在感。
雨还在下,但走回去的路,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老式居民楼的声控灯时好时坏,沈诺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上到六楼,走廊一片漆黑。
她摸出钥匙,借着手机屏幕的光对准锁孔,试了两次才打开门。
屋里和她离开时一样,整洁,也冷清。
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暖黄的光线洒下来,稍稍驱散了雨夜的寒气。
她把湿透的外套和鞋子踢到一边,抱着毯子团直奔浴室。
打开暖风机,嗡嗡的声响和迅速升腾的热气让空间有了活过来的感觉。
她把小猫放在铺了干毛巾的洗手台上,这才就着明亮的灯光仔细打量。
很瘦,能清晰摸到肋骨的形状。
除了湿漉漉的毛,身上倒是没什么明显的伤口,只是左前爪的肉垫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
沈诺用温水浸湿了另一条软毛巾,动作尽量轻缓地擦拭它身上的泥水和雨水。
小猫起初有些抗拒,但温热的毛巾似乎让它很舒服,它渐渐放松下来,甚至在她擦拭下巴时,发出了极其细微的、近乎满足的呼噜声。
这声音让沈诺紧绷的神经也松了一些。
她找出吹风机,调到最低档的暖风,远远地、慢慢地吹着。
绒毛在热风下逐渐蓬松起来,颜色不再是脏污的黑灰,而是一种深墨色,只在尾尖和耳尖透着点不易察觉的棕。
吹干后,它看起来终于有了点猫的样子,虽然还是瘦,但一双琥珀眼在干燥的毛发衬托下,显得格外清澈明亮。
接下来怎么办?
沈诺犯了难。
她没有养宠物的经验,家里也没有猫粮猫砂。
翻箱倒柜,只找出一小盒舒化奶。
还是上次顾染曦来吃火锅剩的。
她用浅碟子倒了一点,递到小猫面前。
小猫警惕地嗅了嗅,然后小口小口地舔食起来,粉色的舌头快速卷动,看来是真饿了。
看着它埋头苦吃的模样,沈诺心里那点因为麻烦而生的烦躁,不知不觉散了大半。
她在客厅角落用旧毛衣和坐垫临时搭了个窝,把吃饱喝足、已经开始打盹的小猫放进去。
沈诺“今晚先这样吧。”
她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小猫交代。
沈诺“明天……明天再说。”
她自己冲了个热水澡,洗去一身疲惫和寒气。躺上床时,已经快凌晨三点了。
窗外雨声未歇,但变成了均匀的背景音。
屋子里很静,只有暖风机残余的一点低鸣,和客厅隐约传来的、极其安稳细微的呼吸声。
沈诺闭上眼,累极了,思绪却有点飘。
捡回一只猫,这完全不符合她按部就班、尽量避免任何意外的生活规划。
可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小小身体颤抖的触感,还有它最后舔奶时,尾巴尖无意识轻轻晃动的样子。
麻烦就麻烦吧。
她模糊地想,至少今晚,这空荡荡的屋子里,不止她一个人……哦不,一只猫在呼吸。
困意终于汹涌而来。
她沉沉睡去,梦里没有做不完的报表和开不完的会,只有一片毛茸茸的、温暖的触感,轻轻蹭着她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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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雨渐渐停了。
月光从云层缝隙漏出来一点,清泠泠地照进客厅。
那个用旧毛衣堆成的窝里,熟睡的小黑猫,身体忽然极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淡淡的、几乎肉眼难以察觉的微光,像呼吸般在他体表明灭了一瞬。
骨骼发出极细微的咯啦声,形体在月光下发生着缓慢而不可思议的变化。
蓬松的绒毛渐渐褪去,四肢抽长,轮廓拉伸……
清晨六点,生物钟准时将沈诺唤醒。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天色是种将明未明的灰蓝色。
头有些沉,是睡眠不足的钝痛。她习惯性地想翻身,却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颈窝处,传来一阵均匀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皮肤。
背上,沉甸甸地贴着一种……不属于被褥的重量和温度。
还有,几缕柔软微凉的发丝,蹭着她的下巴。
沈诺的睡意瞬间吓飞了。
她猛地睁大眼睛,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枕边,赫然躺着一个陌生的少年。
看起来顶多十八九岁的年纪,皮肤白皙,五官是那种毫无攻击性的精致,睫毛又长又密,在眼底投下小片阴影。
他睡得很熟,脸颊还泛着熟睡时浅浅的红晕。
最让她血液几乎凝固的是,少年柔软的黑发间,竟然……立着两只毛茸茸的、尖端带一点深棕的、猫耳朵!
那耳朵似乎感觉到了她的注视和身体的僵硬,无意识地抖动了一下。
几乎同时,少年像是被她惊醒,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琥珀色的。和昨晚那只小猫一模一样的、清澈透亮的琥珀色眼眸。
此刻,这双眼瞳里还蒙着一层初醒的、湿漉漉的雾气,直直地望进沈诺因极度震惊而失焦的瞳孔里。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足足五秒。
少年眨了眨眼,那层雾气散去一些,露出底下纯粹而依赖的光。
他非但没有被吓到或起身,反而像只真正的小猫一样,下意识地往她温热的颈窝深处蹭了蹭,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锁骨。
然后,沈诺听到一个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又软又黏糊的声音,贴着她的皮肤响起:
严浩翔“姐姐……”
严浩翔“你身上好暖……”
他又蹭了一下,发出满足的叹息,眼皮又开始打架,嘟囔着补完了后半句,语气理所当然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很好。
严浩翔“让我再蹭蹭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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