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大褂与消毒水的初遇
深秋的风裹着冷雨,敲打着市中心医院住院部的玻璃窗,发出细碎的声响。我(沈筱雅)刚结束一台长达三小时的手术,白大褂的袖口还沾着未完全干透的消毒水,疲惫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四肢百骸。护士站的电子屏显示下午三点十分,下一个查房的病房在三楼重症监护室外的过渡区,307床,蒋梓晖。
这是我第三次接手新的转诊病人,病历上的信息简洁得有些残酷:28岁,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复发,伴随严重感染,血小板持续偏低。我推开门时,病房里的光线有些昏暗,唯一的窗户被拉起一半窗帘,冷白的天光透过玻璃洒在床头,照亮了床上人的侧脸。
他比病历上的照片要清瘦得多,颧骨微微凸起,下颌线却依旧利落,长长的睫毛垂在眼睑上,形成一小片阴影。输液管里的液体正缓缓滴落,顺着透明的软管流入他手背的静脉,那里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孔,青紫色的瘀痕在苍白的皮肤下格外刺眼。听到开门的声音,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我身上时,没有寻常病人的惶恐或焦躁,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平静的温和。
“沈医生?”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长时间没有好好说话,却依旧清晰。
我点点头,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翻开手中的病历夹:“我是你的主治医生沈筱雅,接下来由我负责你的治疗。”指尖划过病历上“复发”两个字,我下意识地放缓了语气,“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微微侧过头,视线越过我的肩膀,落在窗外湿漉漉的梧桐叶上,轻声说:“还好,就是有点累,总想睡。”他的语速很慢,每说一句话都像是耗费了不少力气,呼吸带着轻微的起伏,胸口的病号服随之微微颤动。
我伸手拿起他的手腕,指尖触到他皮肤的瞬间,忍不住皱了皱眉——太凉了,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体温计显示37.9℃,低烧还在持续。“感染还没完全控制住,”我一边记录数据,一边说,“接下来可能需要调整化疗方案,还要继续输血小板,你要有心理准备。”
他转过头,目光与我对视。那是一双很干净的眼睛,瞳孔是纯粹的墨色,明明承受着病痛的折磨,眼底却没有丝毫怨怼,反而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我知道,麻烦沈医生了。”
那一刻,我忽然有些恍惚。从医五年,我见过太多被病痛击垮的人,他们或是歇斯底里,或是绝望麻木,很少有人能像他这样,在如此糟糕的境遇里,还能保持着这样温和的态度。我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异样,详细询问了他的饮食和睡眠情况,又叮嘱了注意事项,起身准备离开。
“沈医生,”他忽然叫住我,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雨声淹没,“外面的雨好像下大了,你……带伞了吗?”
我愣了一下,回头看他。他依旧躺在床上,身体虚弱得无法起身,却还在关心一个刚认识不久的医生有没有带伞。窗外的雨确实越下越密,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谢谢关心,我带了。”我朝他笑了笑,那是我今天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他也笑了,眼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像是雨后初晴时的月亮,清清淡淡,却带着一种莫名的暖意。“那就好。”他说完,便有些疲惫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细密的阴影。
我轻轻带上门,病房里的消毒水味被隔绝在身后,可那道温和的目光,却像是印在了我的脑海里。走廊里的灯光依旧是冷白的,来往的医护人员行色匆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靠在墙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心头那股莫名的悸动。
沈筱雅,你是医生,他是病人。我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诫自己,可脑海里却反复浮现出他那双干净的眼睛,和他说“麻烦沈医生了”时温和的语气。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频繁地出现在307病房。每天早上八点,我会准时查房,询问他的身体状况,调整治疗方案;下午有空时,我会带着病例夹坐在他床边,和他聊上几句,大多是关于病情的注意事项,偶尔也会聊起窗外的天气,或是医院花园里新开的花。
他的话不多,大多时候都是在听我说,偶尔回应几句,声音依旧沙哑,却总能说到点子上。我知道了他以前是做建筑设计的,喜欢到处旅行,收藏各地的明信片;知道了他喜欢喝不加糖的咖啡,喜欢看老电影;知道了他其实很怕疼,却每次做骨穿都咬着牙不吭声。
我开始不自觉地关注他的一切。会在查房时多停留几分钟,会在他胃口不好时特意让食堂做些清淡的小菜,会在他睡不着的夜晚,隔着护士站的玻璃,看一眼307病房里亮着的那盏夜灯。我知道这样不对,医生和病人之间,不该有超越职业的情感,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就像此刻,我站在护士站,看着电子屏上307床的各项数据,虽然依旧不容乐观,却比刚入院时稳定了一些。窗外的雨已经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给冰冷的病房镀上了一层暖意。我想起他早上说想吃楼下便利店的全麦面包,于是脱下白大褂,换上自己的衣服,快步朝电梯口走去。
我告诉自己,这只是医生对病人的关心,仅此而已。可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叫嚣:沈筱雅,你早就爱上他了。
走到楼下便利店,我拿起货架上的全麦面包,又想起他喜欢喝不加糖的豆浆,便又拿了一盒。付完钱,我快步往回走,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抬头看向三楼307病房的窗户,隐约能看到他靠在床头的身影。
那一刻,我忽然有了一个念头:希望时间能慢一点,再慢一点。希望他的病情能一直稳定下去,希望我能一直这样,每天都能看到他温和的笑容。
可我忘了,在医院这个地方,最不缺的就是意外。有些命运,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而我和他的相遇,就像一场注定会落幕的电影,美好而短暂,最终只会留下满地的遗憾和无法愈合的伤痛。
回到病房时,他正靠在床头看一本摊开的书,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身上,给她的头发镀上了一层金边。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看到我手里的面包和豆浆,眼睛亮了亮,露出了一个干净而温暖的笑容:“沈医生,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
“猜的。”我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自然,“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点点头,拿起面包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他吃饭的样子,心里既温暖又酸涩。我多希望,这样的画面能一直持续下去,多希望他能一直这样健康地吃着饭,笑着和我说话。
可我知道,这只是我的奢望。命运的齿轮,早已在我们相遇的那一刻,开始缓缓转动,朝着那个早已注定的悲剧结局,一步步靠近。而我,却像飞蛾扑火一样,明知前方是万丈深渊,还是义无反顾地跳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