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反思、破冰与不再一样的目光
那一夜,林鹤朝没有离开听雪小筑。
他没有再进宋瑾瑜的房间,只是沉默地坐在外间花厅的窗边,对着连绵的秋雨,从天黑坐到天亮。
宋瑾瑜那句“我本身就是天才”,如同最锋利的剑,劈开了他精心构筑了十年的温柔牢笼,也劈开了他内心深处某种自欺欺人的迷雾。
他回想起十年前的天阙秘境,宋瑾瑜挡在所有人面前,并指为剑,剑光清冽如月,照亮绝望的那一刻。那时的宋瑾瑜,耀眼得让人无法直视,也决绝得让他心胆俱裂。
他想起这十年间,宋瑾瑜无数次接过他寻来的灵药,平静地道谢,眼神深处却总有一丝他当时读不懂、如今恍然的……沉寂。那不是认命,而是将所有的锋芒与渴望,都压抑在了这具残破躯壳的最深处。
他想起自己每一次“理所当然”的照顾,每一次“为他好”的阻拦,每一次看到旁人对宋瑾瑜投以关注时,心底那份隐秘的不快与干预……
原来,他一直以“保护者”自居,却不知不觉成了那个试图为折翼的鹰修剪羽毛、划定飞行范围的人。
他爱宋瑾瑜吗?
爱。深入骨髓,刻进魂魄。这十年来,这份爱早已与愧疚、执念、恐惧融合成一种近乎病态的占有与守护欲。
但他爱的,究竟是那个光芒万丈、让他仰望追逐的“玉京明月”,还是眼前这个苍白脆弱、需要他精心呵护才能“存活”的宋瑾瑜?
或许,两者都是。但他更恐惧失去后者,因为那意味着彻底的、永恒的失去。所以他用无微不至的照顾编织成网,想要将这个人牢牢锁在身边,锁在安全地带,锁在只有他能触及的范围。
他以为这是爱。
可宋瑾瑜用一句话告诉他:这不是爱,是囚禁。是对他骄傲与才能的侮辱。
雨渐渐停了,天际泛起鱼肚白。
林鹤朝缓缓摊开紧握了一夜、指节都已僵硬发白的手。掌心被自己的指甲掐出了深深的血痕。
痛。
但比不过这认知带来的、撕心裂肺的痛与……清醒。
他错了。
错得离谱。
哥哥说得对,他是天才。天才的骄傲,天才的意志,天才的“能够”,不该被任何人的“担心”和“应该”所束缚。即使这具身体残破不堪,即使前路布满荆棘,那也是宋瑾瑜自己的路,该由他自己去选择,去跋涉,哪怕跌倒,哪怕……再次破碎。
他林鹤朝,可以陪他,护他,在他需要时伸出援手,但绝不能再自作主张地替他决定方向,划定禁区。
想明白这一点,心底那片沉重的、名为“控制”的阴霾,仿佛被晨光撕开了一道口子。一种全新的、混杂着痛楚、释然与更加深沉坚定的情感,缓缓涌出。
他爱的,是完整的宋瑾瑜。是那个无论处于何种境地,灵魂永远璀璨不屈的宋瑾瑜。
那么,他就该学会,去爱一个完整的、自由的宋瑾瑜。
即使那意味着,他必须松开那攥得太紧的手,必须承受更多的不安与恐惧,必须看着他的光芒再次照耀到更广阔、或许他无法完全掌控的地方。
林鹤朝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他走到内室门口,隔着门板,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听雪小筑,没有惊动任何人。
宋瑾瑜醒来时,天色已大亮。雨后的空气清新湿润,带着凉意。
林泉服侍他起身洗漱,眼神有些闪烁,欲言又止。
“怎么了?”宋瑾瑜问。
“那个……鹤朝公子天没亮就走了,走之前……把这个留在了外间桌上。”林泉递过来一个普通的木匣,没有上锁。
宋瑾瑜打开木匣。
里面没有灵药,没有珍宝,只有两样东西。
一枚边缘有些磨损、但保存得很好的旧木符,上面歪歪扭扭刻着两个小字——“瑜”、“朝”。那是他们六七岁时,第一次偷溜去后山探险前,一起刻的“护身符”。
木符下面,压着一张素笺。
上面是林鹤朝挺拔中带着一丝疲惫的字迹:
「哥哥:
木符旧了,但初心未改。
从今往后,你是翱翔九天的鹰,我是追随你影子的风。
你只需前行。
我永远在你一回头就能看见的地方。
—— 朝」
没有道歉的言辞,没有辩解的话语。只有最朴素的旧物,和最郑重的承诺。
宋瑾瑜拿着那张薄薄的素笺,看了很久。
指尖拂过“翱翔九天的鹰”那几个字时,微微顿住。
他仿佛能透过这字迹,看到林鹤朝在写下它们时,内心经历着怎样的挣扎与蜕变。
这个人……听进去了。
而且,给出了一个超出他预料的回应。
不是退缩,不是恼羞成怒,而是……调整了姿态,重新定位了彼此。
宋瑾瑜心中那根紧绷的弦,悄然松弛了几分。同时,一丝极其微妙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暖意,悄然蔓延。
“鹤朝公子还说,”林泉小声道,“他近日需闭关处理一些家族事务,可能三五日不能过来。让师兄您……一切按自己的心意来,不必顾忌。若有急事,捏碎这枚传讯玉符即可。”他又递上一枚小巧的青色玉符。
宋瑾瑜接过玉符,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日,听雪小筑果然清静了许多。
宋明珏还是每日都来,但不再咋咋呼呼地拦着这拦着那,只是关心他的身体,偶尔好奇地问问空冥草的研究进展,眼神里多了些以往没有的、类似崇拜的光彩——显然,他那番“天才宣言”不知怎么传了出去,在小范围内引起了震动。
几位惯常来“探望”并委婉劝他“静养”的长老,来的次数明显少了,即使来了,话语间也多了几分斟酌和……隐隐的敬畏?仿佛重新认识到,这位坐在轮椅上的少主,骨子里依旧是那个能一言定乾坤的惊世之才,不容轻忽。
甚至连负责他日常调理的医修,在把脉开方时,都更注重征询他自身的感受,而非一味强调“禁忌”。
变化是细微的,但宋瑾瑜敏锐地察觉到了。
他拥有了更多不受打扰的研究时间,也能更自主地安排一些事情。比如,他让林泉去藏书阁调阅了几部与空间法则和神魂温养相关、此前被认为过于深奥或“不适合”他现状的典籍。
无人阻拦。
小七对此乐见其成:“宿主!周围环境对你的‘限制性情绪’(如过度担忧、怜悯)显著减少,‘支持性情绪’(如敬佩、期待)有所增加!整体情绪值收入更健康了!而且,那位‘头号资源点’虽然暂时离线,但他留下的‘承诺’和‘调整’姿态,似乎产生了持续的正面情绪余波,仍在缓慢提供高质量点数!”
宋瑾瑜没有理会小七的“资源点”论调。他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到对空冥草和那些典籍的研究中。
进展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
空冥草叶脉中那段“空间稳定道纹”,与典籍中记载的几种修复神识损伤的古法隐隐呼应。他大胆推测,若能以这段天然道纹为引,结合特定的温养阵法与灵物,或许能尝试稳定甚至部分修复他因道体破碎而变得脆弱紊乱的神识空间——这是修复肉身道基至关重要、也最艰难的一步。这个发现让他精神大振。
他立刻着手设计阵法草图,推演灵物配伍,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林泉劝了几次无用,只得更加精心地照料他的饮食起居。
这日午后,宋瑾瑜正对着一卷阵图凝神推演,宋明珏又跑了进来,这次脸上带着兴奋。
“大哥!好消息!”
“嗯?”宋瑾瑜从阵图中抬起头。
“你前几日不是让林泉去调‘星衍宗’那部《太虚神游录》的复刻本吗?星衍宗那边原本有些推脱,说那是他们宗门秘传,不便外借。结果今天一早,他们的长老亲自带着复刻本送上门了!还说是……‘焚天谷祝融炎道友亲自作保,言明宋公子乃不世出的奇才,借阅此书必有大用,星衍宗当以天下大道为重’!”宋明珏模仿着那位长老的语气,眼睛发亮,“大哥,你现在面子可大了!连星衍宗那帮眼高于顶的家伙都买账!”
祝融炎?
宋瑾瑜有些意外。没想到那日一晤,对方不仅态度转变,还如此不遗余力地相助。
“还有呢,”宋明珏继续道,“咱们家库房和鹤朝哥那边的私库,都接到了你的材料清单,正在全力调集!几位太上长老都发话了,只要是瑾瑜所需,优先供应,不计代价!”
这显然是家族高层态度转变的明确信号。不再将他视为需要小心供养的“易碎品”,而是重新开始投资他的“才能”与“可能”。
宋瑾瑜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只觉理应如此。但指尖抚过阵图上那枚代表空冥草的银光标记时,眼底闪过一丝锐芒。
资源、典籍、外部助力……一切都在向更好的方向转变。
那么,他自己,也该加快步伐了。
他看向窗外澄澈的秋日晴空。
鹰,总是要试飞的。
即使羽翼未丰,即使逆风而行。
“明珏,”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帮我传话给丹房和炼器坊。我要开始尝试炼制‘定神丹’与‘虚空阵基’。材料按我新改的方子准备。另外,三日后,我需要一间绝对安静、灵力稳定的密室。”
宋明珏先是一愣,随即重重地点头,脸上是毫无保留的信赖:“是!大哥!我这就去办!”
看着堂弟风风火火跑出去的背影,宋瑾瑜重新将目光投向复杂的阵图。
他的路,已经自己选定。
而现在,他要开始,一步一步地走了。
至于那个承诺做“影子”和“风”的人……
宋瑾瑜的目光,几不可察地,扫过桌上那枚旧木符和青色传讯玉符。
闭关?
他倒要看看,林鹤朝的“反思”与“调整”,究竟能持续到几时。
而他们之间,这根被重新梳理过的线,又会走向何方。
他隐隐觉得,那或许不再是单纯的守护与被守护。
而是一种,连他都未曾经历过的、全新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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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