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林深的忌日。
窗外的雨下得很大,像是要把这座城市五年来积攒的灰尘都冲刷干净。我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怀里抱着那个早就洗得发白的旧卫衣。
五年了。
整整一千八百二十五天。
医生说,我患有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随选择性失忆和强迫性思维。他们说,我不愿意接受林深离开的事实,所以把自己困在了过去。
但我知道,他们错了。
林深真的死了。
他死在我们相爱的第三年,死在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那天的阳光很毒,毒得像是要把柏油马路烤化。我记得救护车的声音,记得那刺目的红灯,记得他被白布盖住的身体,苍白得像一张纸。
他是我的未婚夫,是我从十七岁就认定的一生。
我们是在高二那年认识的。他是隔壁班的转校生,个子很高,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站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的时候,阳光刚好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很长,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那一刻,我听见了自己心跳漏拍的声音。
后来,我们考入了同一所大学。大二那年的平安夜,他在学校的人工湖边,用冻得通红的手递给我一个苹果,然后结结巴巴地问我:“顾念,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我笑着接过苹果,咬了一大口,汁水四溢,甜得发腻。我说:“愿意啊,林深,我等你这句话很久了。”
那三年,是我生命中最亮的光。
我们一起去图书馆占座,一起在操场跑步,一起在深夜的小吃街吃烧烤喝啤酒。他会把最后一口肉夹给我,会在冬天把我的手揣进他的大衣口袋里,会在我来例假的时候笨手笨脚地给我煮红糖姜茶。
他说:“念念,等我们毕业了,就结婚。”
他说:“念念,我会永远爱你。”
他说:“念念,……”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
记忆像是被打碎的玻璃,锋利的碎片扎得我生疼。
林深死后,我的世界就崩塌了。
我辞掉了工作,搬离了我们曾经一起住过的出租屋。那里到处都是他的痕迹,他的牙刷,他的拖鞋,他没喝完的半罐咖啡,每一个角落都在提醒我,他不在了。
我现在住的地方很小,只有一室一厅。窗帘常年拉着,不见天日。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就像我腐烂的生活。
我每天都在睡觉,或者发呆。
睡着了,就能梦见他的样子。
在梦里,他还是二十岁出头的样子,笑得眉眼弯弯,叫我“念念”。我们在校园里散步,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他牵着我的手,手心温热。
我不愿意醒来。
醒来,就是无尽的黑暗和孤独。
有时候,我会觉得林深还在。
我会对着空气说话,问他今天想吃什么,问他那件灰色的毛衣放哪里了。我会听见他的回答,低沉的嗓音,带着一点点磁性,就在我的耳边。
朋友们来看过我几次。
苏瑶是我最好的闺蜜,她每次来都会哭。她会给我带吃的,会帮我打扫卫生,会试图把我拉出这个泥潭。
“念念,”她握着我的手,哭得眼睛红肿,“林深已经走了五年了。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才二十八岁,你的人生还很长。”
我看着她,面无表情。
走了?
不,他没死。
他只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或者,他变成了风,变成了雨,变成了空气,一直陪在我身边。
苏瑶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保温桶,转身离开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了她压抑的哭声。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哭。
林深就在这里啊。
我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旧卫衣,那是林深的。上面有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洗衣液的清香。我把脸埋进去,贪婪地呼吸着。
“林深,”我喃喃自语,“你看,今天下雨了。你以前最喜欢下雨了,说雨声能让人安静。
空气里没有回应。
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
我抱着卫衣,蜷缩在角落里,渐渐睡着了。
梦里,又是那个夏天。
林深穿着白色的T恤,站在阳光下,冲我挥手。他喊:“念念,过来!”
我笑着跑过去,扑进他的怀抱。
他的怀抱很温暖,很踏实。
“林深,”我在他怀里蹭了蹭,“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念念。”他摸着我的头,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你不要走了,好不好?”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害怕。”
“傻瓜,”他低头,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我不走。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我笑了,眼泪却流了下来。
如果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该多好。
可是,梦总会醒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被一阵嘈杂的声音吵醒了。
窗外的雨停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了进来,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揉了揉眼睛,坐了起来。
头很痛,像是要裂开一样。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
日期是——10月17日。
原来,已经是秋天了。
我已经在这个黑暗的房间里,待了这么久吗?
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我站起身,走到厨房。
冰箱里空空如也,只有半瓶过期的牛奶。
我皱了皱眉,打开橱柜,也没有什么吃的。
我这才意识到,我好像很久没有好好吃饭了。
我拿起手机,想叫个外卖。
手机屏幕上,有很多未接来电和未读信息。
大多是苏瑶发来的。
【念念,你回个电话给我。】
【念念,我知道你很难过,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念念,今天是林深的忌日,我想去看看他,你要不要一起?】
【念念,你别吓我,你回句话。】
忌日……
林深的忌日,是昨天吗?
我想不起来了。
我的记忆像是一团乱麻,很多事情都变得模糊不清。
我只记得,林深死了。
至于他是怎么死的,具体的日期,我都记不太清了。
大脑像是自动屏蔽了那些痛苦的片段。
我放下手机,决定出去走走。
我需要买点吃的。
我换了一件黑色的风衣,戴上帽子,走出了家门。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这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我像是一个透明人,行走在这个喧嚣的世界里,却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我低着头,快步走着,尽量避开人群。
突然,一个皮球滚到了我的脚边。
我停下脚步,低头看着那个红白相间的皮球。
“阿姨,麻烦帮我捡一下球,好吗?”一个稚嫩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愣了一下。
我转过身,看见一个小男孩站在不远处,大概三四岁的样子,长得很可爱,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
他穿着一件蓝色的T恤,一条牛仔裤,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运动鞋。
很干净,很阳光。
我弯腰捡起皮球,递给了他。
“谢谢阿姨!”小男孩接过皮球,冲我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那笑容……
我的心,猛地一颤。
这个小男孩的笑容,怎么那么像……
像林深。
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明亮,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微微上扬,带着一点点调皮和宠溺。
我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跑慢点!”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我的身体,僵住了。
这个声音……
不可能。
绝不可能。
林深已经死了,他死了五年了。
我僵硬地转过头,顺着声音望去。
在不远处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他的头发比以前短了一些,看起来更加成熟稳重了。
但是,那张脸……
那张我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的脸。
那张我刻在骨子里的脸。
是林深。
真的是他。
他正看着那个小男孩,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爸爸!你看,我捡到球了!”小男孩抱着皮球,跑到了他的身边,仰着小脸看着他。
爸爸……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刺进了我的心脏。
鲜血淋漓。
我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林深……
他没有死?
他还活着?
林深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他抬起头,看向了我。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他的眼神,从最初的疑惑,到惊讶,再到……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和慌乱。
那一丝错愕,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我心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
他认出我了。
他记得我。
可是,他没有走过来。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复杂。
然后,他的目光,慢慢变得陌生。
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或者说,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我的心,彻底冷了。
像是瞬间掉进了冰窖,从头顶凉到了脚底。
原来,真的是他。
他没有死。
他只是……结婚了,他有了孩子,他有了新的生活。
而我,只是一个被遗忘在过去的笑话。
脑海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断裂了。
那些被我刻意遗忘的记忆,那些被我深埋在心底的画面,此刻,全都涌了上来。
我想起来了。
我全都想起来了。
五年前的那个夏天。
不是林深死了。
是林深结婚了。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
我站在教堂对面的街角,远远地看着。
教堂的大门敞开着,里面传来了庄严的婚礼进行曲。
林深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站在红毯的另一端。
他看起来很英俊,很精神。
只是,他的脸色很苍白,眼神里没有一丝喜悦。
他的身边,站着一个穿着白色婚纱的女人。
那是他的新娘。
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
我看着他牵起那个女人的手,看着他在神父面前宣誓,看着他给那个女人戴上戒指,看着他低头,吻了那个女人的额头。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世界,碎了。
彻底碎了。
我没有冲进去。
我没有大吵大闹。
我甚至没有哭。
我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
看着我爱的男人,成为了别人的丈夫。
我记得那天,我走了很久很久。
从白天走到了黑夜。
我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我只觉得,心很痛,痛得无法呼吸。
后来,我就生病了。
病得很重。
醒来的时候,我就在医院里。
苏瑶守在我的床边,哭得眼睛红肿。
她告诉我,我晕倒在了路边,被好心人送到了医院。
她告诉我,我高烧不退,昏迷了三天三夜。
她告诉我,医生说我受了太大的刺激,可能会选择性遗忘一些事情。
我看着苏瑶,问了她一句话:“林深呢?”
苏瑶愣了一下,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说:“念念,你别想了,他……他已经走了。”
走了。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魔咒,彻底封印了我的记忆。
我信了。
我真的信了。
我以为林深死了。
我以为他是因为爱我,所以才会遭遇不幸。
我以为我是世界上最可怜的人。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拒绝与外界接触。
我活在自己编织的谎言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我守着一个死人的回忆,守着一个不存在的承诺。
我为他哭,为他笑,为他守身如玉。
而他呢?
他活得好好的。
他有了妻子,有了孩子,有了幸福的家庭。
他早就把我忘了。
或者说,他从来就没有爱过我。
所谓的被迫联姻,所谓的身不由己,可能只是他为了摆脱我,编造出来的谎言。
或者,即使是真的,那又怎么样?
他还是结婚了。
他还是放弃了我。
我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一个天大的笑话。
我看着不远处的林深,看着他温柔地抱起那个小男孩,看着他和那个小男孩说笑。
他们看起来,那么幸福。
幸福得刺眼。
我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不是因为悲伤。
而是因为绝望。
我转身,踉踉跄跄地跑了起来。
我不敢再看他。
我怕自己会忍不住冲过去,问他为什么。
问他为什么要这么残忍。
可是,我没有资格。
我什么都不是。
我只是他生命中的一个过客。
一个被遗忘的旧人。
我跑了很久,直到再也跑不动了。
我靠在一面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心脏像是要跳出嗓子眼。
我看着周围陌生的街道,看着行色匆匆的路人。
阳光依旧明媚。
世界依旧喧嚣。
只有我,像是一个被遗弃的灵魂,在这个世界上,无处容身。
林深。
原来,你一直都在。
原来,我才是那个活在梦里的人。
原来,长梦不醒的人,一直都是我。
我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
抬起头,看向天空。
阳光很刺眼。
我微微眯起了眼睛。
林深,再见了。
这一次,是真的再见了。
我也不会再爱你了。
因为,你已经死了。
在我心里,你早就死了。
五年前,就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