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宫宴的风波如同一场骤雨，来得猛烈，去得也快。萧景渊遁走，苏婉儿失踪，留下满宫狼藉和惊魂未定的百官。赵老将军带着禁军控制住局面，皇后以“陛下病重，太子失德”为由，暂代朝政，一面安抚人心，一面派人追查萧景渊的下落。
相府内，气氛虽不复之前的紧绷，却仍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苏相的手臂被傀儡划伤，虽不致命，却也需静养。苏清秋守在父亲床边，看着他苍白的面容，心中五味杂陈。
这场风波虽未彻底了结，却也算是暂时挫败了萧景渊的阴谋。而这一切，离不开谢临的帮助。
“谢临的蛊毒怎么样了？”苏相醒来后，第一件事便是问起谢临。
提及谢临，苏清秋指尖微顿，语气平静无波：“墨先生正在给他诊治，说是‘牵心蛊’，虽阴毒，却还未深入骨髓，按时服药便能化解。”
那日宫宴结束后，谢临脖颈处的红斑蔓延得极快，整个人都发起烧来，意识模糊间，竟死死攥着她的衣袖不放，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孩童般的执拗，反复念着她的名字。
那副脆弱又依赖的模样，与平日的锐利疏离判若两人，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她冰封的心湖，漾开一圈圈陌生的涟漪。
“那位谢公子……倒是个可信赖的人。”苏相叹了口气，“此次若非他，我们怕是还被蒙在鼓里。”
苏清秋没有接话，只是起身替父亲掖了掖被角：“父亲安心养伤，外面的事有我和赵老将军盯着。”
走出父亲的院落，青禾匆匆走来，低声道：“小姐，谢公子那边派人来问，今日的药是否需要送去。”
苏清秋脚步一顿：“告诉他，不必麻烦，我让人送去便是。”
她嘴上说着，却鬼使神差地转身走向了药房。墨先生已将熬好的药放在那里，黑漆漆的一碗，散发着苦涩的气味。
“小姐，还是让下人去吧。”青禾看着她拿起药碗，有些诧异。
“无妨。”苏清秋端着药碗，指尖被烫得微微发红，“我正好顺路。”
谢临住的客房就在相府西侧的别院，离主院不远。苏清秋走到院门口，就见谢临正坐在廊下晒太阳，身上盖着一条薄毯，脸色依旧苍白，却比昨日好了许多。
听到脚步声，他抬眸看来，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像找到了主人的小狗，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你来了。”
那语气里的欣喜和依赖，让苏清秋心头一跳，下意识地避开他的目光，将药碗递过去：“药。”
谢临没有接，只是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手没力气。”
苏清秋蹙眉。他分明能自己走动，怎会连药碗都端不住？正想反驳，却对上他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像只受了伤的小兽，让她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在他身边坐下，舀起一勺药，吹了吹，递到他唇边：“喝吧。”
谢临乖乖张口，苦涩的药汁滑入喉咙，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阳光洒在他脸上，柔和了他平日里的棱角，露出几分少年人的青涩。
一碗药喂完，苏清秋放下碗，正想起身，手腕却被他轻轻攥住。他的手指微凉，带着一丝颤抖，力道却不容挣脱。
“清秋，”他低声唤她，声音带着一丝沙哑，“那日……谢谢你。”
苏清秋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药味，心跳莫名加速。她猛地抽回手，站起身，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举手之劳。你安心养伤，有事让人来叫我便是。”
说完，她几乎是落荒而逃。
回到自己的汀兰水榭，苏清秋靠在门上，手抚上发烫的脸颊，心中一片混乱。
她是为了复仇而生的，不该有这些多余的情愫。谢临于她而言，只是盟友，仅此而已。
“真的只是盟友吗？”阿晚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刚才喂药的时候，是谁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苏清秋脸颊更烫，斥道：“胡说什么。”
“我可没胡说。”阿晚轻笑，“你对他，不一样。”
苏清秋没有再反驳，只是走到窗边，望着院中的寒梅。寒梅尚未绽放，枝头只有光秃秃的枝桠，像极了她此刻的心境——看似坚硬冰冷，却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悄悄萌动着一丝暖意。
接下来的几日，相府渐渐恢复了平静。苏相的伤势日渐好转，开始处理积压的政务；赵老将军追查萧景渊的下落，却如同石沉大海，毫无音讯；谢临的蛊毒在墨先生的诊治下慢慢消退，精神也好了许多，只是总爱往苏清秋的汀兰水榭跑。
有时是借口请教问题，拿着一本古籍坐在她对面，眼神却频频落在她身上；有时是带着自己做的小玩意——一枚雕刻粗糙的木簪，一串歪歪扭扭的手链，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她，像在等待夸奖。
苏清秋起初是抗拒的，可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又带着期待的模样，拒绝的话总说不出口。她依旧是那副高冷的样子，话不多，却会默许他坐在身边，会在他咳嗽时递上一杯热茶，会在他摆弄木簪被扎到时，不动声色地递过创可贴。
这些细微的变化，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却被青禾看在眼里，私下里偷偷笑着说：“谢公子看小姐的眼神，就像星星看着月亮呢。”
苏清秋听到了，只是斥了句“多嘴”，耳根却悄悄红了。
这日，苏清秋正在书房整理关于萧景渊党羽的卷宗，谢临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查到一些东西。”
苏清秋接过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名字，都是近期辞官或告病的官员，且都曾是萧景渊的心腹。
“这些人……”
“都离京了。”谢临在她身边坐下，语气沉了下来，“我让人查了他们的去向，最终都指向了城南的一处码头。”
苏清秋指尖划过那些名字，眼神锐利起来：“萧景渊是想带着这些人，另起炉灶？”
“可能性极大。”谢临点头，“他在京城经营多年，不可能就此罢休。这些人手里握着他不少秘密，带走他们，既是为了自保，也是为了日后卷土重来。”
苏清秋将纸条收起，眉头紧锁。萧景渊一日不除，终究是个祸患。
“我会让人盯紧码头。”她沉声道。
谢临看着她凝重的侧脸，忽然伸出手，轻轻拂去她鬓边的一缕碎发。他的指尖微凉，触碰到她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苏清秋猛地抬头，对上他深邃的眼眸。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依赖和脆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灼热的专注，像藏在温顺外表下的火焰，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占有欲。
“清秋，”他低声道，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等这件事了结，我们……”
他的话未说完，院外忽然传来青禾的声音：“小姐，赵老将军来了，说有要事禀报！”
谢临的手僵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端起桌上的茶杯，掩饰着自己的失态。
苏清秋也松了口气，仿佛刚才那暧昧的氛围只是错觉。她站起身：“我去看看。”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谢临。他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看不清神情，只是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泛白。
苏清秋心中莫名一软，却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书房。
有些情愫，在复仇的道路上，注定只能是奢望。
可她不知道的是，那看似平静的湖面下，早已暗流涌动。而萧景渊布下的那盘大棋，也正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缓缓落下新的棋子。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