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重逢

苏州的雨是绵绵的，像扯不断的丝，从青灰色的天空垂下来，笼着整座城。

谢宅坐落在城南最清静的巷子里，白墙黛瓦，朱门铜环，门前两尊石狮被雨水洗得油亮。这是谢玥央名下的私产，平日里只有几个老仆看守，如今却灯火通明。

她站在廊下看雨，一身月白襦裙，外罩淡青纱衣。

雨水顺着飞檐滴落，在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这座宅子是父亲给她的。江南园林的精粹都浓缩在三进院落里:前院曲水回廊，中庭假山叠石，后院是一池荷花，此时虽已入秋，残荷听雨也别有韵味。

仆从都是萧昭琼亲自挑选的，从龙骧卫中退下来的老人，沉默、恭谨、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说。

“小姐，都按您的吩咐布置好了。”身后传来沉稳的声音。

谢玥央回头，是宅子的管事谢忠，五十出头，腰板挺直，眼神锐利如鹰。

“辛苦了，忠叔。”她微笑带着不容置疑，“这几日闭门谢客，谁来都说我不在。但有一个人例外——”她顿了顿，“若是有一个少年进来，不必拦着，也不必声张。”

谢忠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躬身道:“老奴明白。”

谢玥央点头，转身往内院走去。

裙裾拂过湿润的青石板。

她的确常笑，听雪楼的师弟师妹们都说，大师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让人不自觉就卸下心防。可只有极亲近的人才知道，那笑容底下是怎样的清明与洞悉。

入夜，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透出朦胧的光。

谢玥央没睡，在书房里看书。烛火跳动着，在书页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她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感知着整座宅子的每一丝动静。

亥时三刻，后院墙头有了异响。

极轻，像猫儿落地，若不是谢玥央敏锐，几乎察觉不到。谢玥央放下书，心跳忽然快了一拍。她起身，推开窗，月光如水泻入。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荷花池畔。

那人穿着玄色劲装，身形修长挺拔，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剑。月光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条。他似乎有些犹豫，站在那里环顾四周，手按在腰间。

谢玥央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看着。

苏昌河。

他比记忆中高了些，肩膀宽了些。但那双眼睛——即使在暗处，她也能认出来，此刻却藏着谨慎与忐忑。

他怀里鼓鼓囊囊的，似乎揣着什么东西。谢玥央的视线落在那处，唇角不自觉扬起。

苏昌河似乎终于下定决心，朝着亮灯的书房走来。

他在廊下停住，抬头看向窗内。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谢玥央看见他瞳孔微微放大，按在腰间的手松开了，整个人僵在那里。

她忽然想笑——那个在信里写“召来一群乌鸦”时还能自嘲的人，此刻却像被定住了。

她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廊下灯笼的光晕染开来，将她笼在温暖的橘色里。月白襦裙，淡青纱衣，，简单素净，却掩不住浑然天成的气度。

“翻墙进来的？”她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

苏昌河喉结动了动，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正门太招摇。”

“也是。”谢玥央点头，目光落在他怀里，“藏的什么？”

苏昌河这才像是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纸包不大，却裹得严严实实，边角有些皱了，显是一路小心护着。

“路过，买了些糕点。”他说，声音有些哑，“你喜欢甜食，就带了些。”

谢玥央接过。油纸包还带着他的体温，暖暖的。

“‘酥香斋’的招牌。”她抬眸看他，“排了多久的队？”

苏昌河挠了挠头——这个动作让谢玥央恍惚回到了之前。

“也没多久……”他含糊道，耳朵尖却微微红了。

谢玥央忽然向前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着雨水、尘土，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受伤了？”她轻声问。

苏昌河身体一僵，随即摇头:“小伤，早好了。”

谢玥央却不信，伸手去探他左臂。苏昌河本能地想躲，却硬生生止住了，任由她的手指隔着衣料按在伤处。

生机之力如涓涓细流，渗入肌理。

“箭伤，伤了筋骨，愈合得不好。”她蹙眉，“为什么不用药？”

“用了……”苏昌河低声说，“只是急着赶路，没休养。”

“急着来见我？”谢玥央抬眼，目光直直看进他眼里。

苏昌河噎住了，耳根彻底红透。在书信往来，他信里能写“想你”，能写“盼见”，可当面被这样一问，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谢玥央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开了，眼睛弯成月牙，连廊下的光都似乎亮了几分。

“傻子。”她说，松开手，转身往屋里走，“进来吧，我给你重新处理伤口。”

苏昌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半晌，才抬脚跟了上去。

书房里暖意融融。谢玥央让他坐下，自己从多宝阁上取下一个药箱。打开后里面瓶瓶罐罐摆放得整整齐齐。

“把袖子挽起来。”

苏昌河照做。左臂上果然有一道狰狞的伤口，从肩头一直延伸到肘部，虽然已经结痂，但边缘红肿，显是愈合不良。

谢玥央洗净手，取了药膏，指尖沾着清凉的药膏，轻轻涂在伤处。她的动作极细致，从肩头到肘弯，每一寸都不放过。

苏昌河一动不动，视线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烛光给她长长的睫毛镀上一层金边，几年不见，她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从容与风韵，可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明净，看人时仿佛能洞穿一切。

“看什么？”谢玥央没抬眼，手上动作不停。

“……你好看。”苏昌河脱口而出，说完自己先愣住了。

谢玥央指尖微顿，随即继续涂药，唇角却扬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几年不见，该死这么油嘴滑舌。”

“我说的是实话。”苏昌河低声道，“你本来就好看。”

谢玥央涂好药，用干净的纱布包扎伤口。她的手法娴熟，显然是常做这些事。

“听雪楼弟子，受伤是家常便饭。”她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淡淡道，“师弟师妹调皮，经常弄得一身伤，都是我来处理。”

包扎完毕，她退后一步，打量自己的手艺，满意地点点头。

“这三天别动武，按时换药，十天就能好利索。”她说，合上药箱，“饿不饿？我让厨房备了宵夜。”

苏昌河这才想起自己从早上到现在只啃了两口干粮，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

谢玥央笑出声，拉响了唤人铃。

片刻后，谢忠端着托盘进来。四碟小菜，一盅热汤，两碗米饭，还有一壶温好的酒。他目不斜视，放下东西就退了出去，仿佛没看见屋里多了一个陌生男子。

“吃吧。”谢玥央在他对面坐下，斟了两杯酒，“尝尝苏州的‘梨花白’，别有风味。”

苏昌河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清甜，带着梨花的香气，入喉温润，后劲却绵长。

“好酒。”

两人安静地吃饭。苏昌河确实饿了，吃得很快，却不粗鲁。

饭后，谢忠进来收拾碗筷，又无声地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烛火噼啪作响，窗外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敲打着屋檐。

“这宅子……”苏昌河环顾四周。书房布置得雅致，多宝阁上摆着古籍珍玩，墙上挂着名家字画，案上笔墨纸砚皆是上品。

“我名下的私产。”谢玥央说，“放心，这里的人都不会乱说话。你可以安心住下。”

苏昌河看着她:“住多久？”

“你想住多久？”谢玥央反问。

“我想一直住。”苏昌河说，声音很轻，“但我身处暗河，不想给你带来麻烦。”

“我也是这么想的，你既然来了这几天就在这修养。”她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套干净的衣裳:“厢房已经收拾好了，热水也备着。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苏昌河接过衣裳。料子是上好的云锦，触手柔软，针脚细密，显然是新做的，而且尺寸正合适。

苏昌河说不出话，只觉得心头有什么东西化开了，暖暖的，涨得发疼。

“去吧。”谢玥央推他出门，“我也要休息了。”

房门在身后关上。苏昌河站在廊下，抱着那套衣裳，看着手中柔软的布料，许久，才转身朝厢房走去。

这一夜，两人都睡得很好。

一千多个日夜的期盼与忐忑，终于在这一刻尘埃落定。他在墙外，她在墙内，隔着一池荷花，两处院落，却仿佛能听见彼此平稳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