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房内炽热稍敛，巨大的离火鼎仍在余温中发出细微的嗡鸣，鼎身那抹暗红正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内敛的玉质光泽。融合了“并蒂阴阳花”露的“清心化瘀丹”已渡过了最关键的关口，剩下的便是文火慢煨，水磨工夫。
梅映雪依旧立于鼎前，白衣胜雪，清冷的侧影在地火余光中显得愈发孤高。她并未再与林知行交谈，只对身旁的陆明远低语几句，后者便心领神会地接过了控火的职责，动作沉稳熟练，显然早已是此道熟手。
林知行知道师叔的性子，此刻丹成在望，最不喜旁人打扰。他再次拱手一礼，便带着宁星澜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丹房厚重的石门。
门外，午后的阳光正好，穿过庭院中几株叶色转金的银杏，洒下斑驳温暖的光影。空气中浓郁的丹火气与药味被清新微凉的草木气息取代，令人精神一振。
宁星澜跟在师兄身后半步，忍不住长长舒了口气，方才在丹房里虽只旁观，却也觉得心神紧绷。此刻看着师兄在阳光下纤尘不染、步履从容的样子，那种熟悉的、安心的感觉又回来了。
“师兄，”他快走两步，与林知行并肩，侧头问道，“方才梅师叔说的‘清心化瘀丹’，你真的要常备着服用么？我看你气色……还好。”
他本想说出自己的担忧，话到嘴边又换了委婉的说法。他虽然年纪尚轻，但“闻香识毒”的天赋让他对气息格外敏感，他确实觉得师兄自天启回来后，身上似乎还多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疲惫感，不是身体上的，更像是某种思虑沉淀后的痕迹。
林知行脚步微顿，转头看了宁星澜一眼，那双温润的桃花眼里含着淡淡的笑意，似能洞察他未尽的关切。“星澜有心了。”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宁星澜肩头不知何时沾上的一小片银杏叶，动作自然，“‘清心化瘀丹’确是调理心神、疏解郁结的良药，梅师叔改良后的方子更添温养之效。医者不自医乃是常情，有师叔盯着，也是好事。”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药田里忙碌的弟子身影，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宁星澜熟悉的、属于师兄的沉静力量：“万花谷悬壶济世，见惯生死病痛，更知心神安宁、思虑清明的要紧。无论是对病患，还是对我们自己。星澜，你日后行医，也要记住，手中的针、炉中的药，能治的不仅是身体的病，有时更是人心里的‘结’。而医者自己，也需时时拂拭心镜，方不致迷失。”
这番话，既是教诲，也是自省。宁星澜听得认真，用力点头：“星澜记住了。” 他想了想，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直率问道，“那……师兄去天启城，是遇到了很棘手的‘结’么？是那位冯皇贵妃的病症，还是……别的？”
林知行没有立刻回答。两人已走到一处紫藤花廊下，紫藤虽无繁花，但藤蔓苍劲，绿叶未凋，投下清凉的荫蔽。他在廊边一方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石凳上坐下，示意宁星澜也坐。
“天启城……”林知行目光有些悠远，“与万花谷确是截然不同的天地。那里楼阁参天，人流如织，规矩繁多如星河。冯皇贵妃的病症，乃是多年积郁、心神耗损所致，兼有宫廷秘药遗留的暗伤，治疗需徐徐图之，以温养调和为主，急不得。”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让宁星澜莫名觉得凝重了几分：“但天启之‘结’，往往不在显而易见的病症，而在人心幽微之处，在权势交错之间，在言笑晏晏之下。那里的一杯茶，可能品出朝堂风向；一次诊脉，或许牵扯着后宫乃至前朝的平衡。” 他看向宁星澜，眼中是洞悉世情后的清明，“星澜，你还记得谷规‘三不医’么？”
“记得！”宁星澜立刻背诵，“不医寻死之人，不医无信之徒，不医无理之人。”
“不错。”林知行颔首，“在天启，这三条，每一条都可能面临更复杂的境地。有人‘寻死’，未必是真想死，或许是身不由己的棋子；‘无信之徒’可能戴着最真诚的面具；‘无理之人’或许掌握着你无法抗衡的‘道理’。这便是为何母亲和四位师叔常言，万花谷弟子出谷行医，医术固然根本，但眼力、心性、乃至保全自身的智慧，同样不可或缺。”
他这番话，并非危言耸听，而是以自身经历所做的点拨。宁星澜听得心头发紧，却又有一股热血上涌。
他看向师兄，只见林知行神色平静，并无惧色，只有一种经过思辨后的澄澈与坚定。这便是他的师兄，纵使知晓前方有迷雾荆棘，依旧会为了该救之人、该行之事坦然前行，同时不忘庇护身后、教导师弟。
“师兄，”宁星澜握了握拳，眼神清亮，“我不怕复杂！我会努力精进医术，也会跟师兄、跟师叔们多学为人处世的道理！将来……将来也能为师兄分忧，为万花谷担责！”
林知行眼中笑意加深，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多说天启具体的人与事，只温言道：“你有此心，便好。眼下，先做好谷中功课。百草辨识、金针度穴、丹火调控，皆是根基。根基不稳，何以临万丈高楼，何以辨人心鬼蜮？”
“是！”宁星澜重重点头。他知道，师兄虽未明言，师兄心中已有衡量。而他所能做的，便是不让师兄再为自己分心。
这时，一名守正堂的弟子匆匆走来，对着林知行恭敬行礼：“少谷主，菊护法请您得空时去一趟听涛崖，说是有几份近日谷外巡防的简报，需您过目定夺。”
林知行起身：“我知道了，这就去。” 他又对宁星澜道，“你也去忙吧。今日的‘百草辨识’功课，晚膳后我来考校你。”
看着师兄的身影穿过花廊，渐行渐远，宁星澜站在原地，良久，才转身朝着自己的小药房走去。
脚步比来时更加沉稳坚定。师兄心中自有成算，外界风雨欲来，也依旧挺拔从容。而他，也要努力成长，至少，要成为能环绕古松、共御风雨的劲竹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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