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谢尚书特意向宫中告了假。冯夫人也推掉了所有诗会、赏花之类的应酬。夫妻二人心意相通,定要好好补偿这些年错过的时光,亲自带女儿好好逛一逛这天启城。
他们没有乘坐那辆标志着尚书府身份的豪华马车,而是如同寻常的富贵人家,带着几名便服护卫,低调地步行出门。
谢玥央换上了一身母亲挑的浅碧色襦裙,外罩月白半臂,青丝绾了简单的垂鬟分肖髻,簪了一支母亲给的珍珠步摇,清丽灵动,外面罩着一层轻纱,不会过于引人注目
谢尚书一身儒雅青衫,冯夫人则是藕荷色衣裙,夫妇二人走在女儿两侧,光是那份气度风华,便已引得不经意瞥见的行人暗自赞叹。
他们首先去的便是天启城盛名的朱雀大街。正值上午最热闹的时辰,长街之上,车马粼粼,行人摩肩接踵。街道两旁商铺林立,旌旗招展,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说书声、孩童嬉笑声……汇成了一曲鲜活沸腾的市井交响。
冯夫人立刻来了兴致,拉着谢玥央便钻进一家老字号的绸缎庄“云锦绣坊”。
铺子里琳琅满目,流光溢彩的绸缎、轻软如烟的纱罗、厚重华贵的锦绒,看得人眼花缭乱。冯夫人是这里的常客,掌柜亲自迎上来,热情周到。
“玥儿,你看这匹湖蓝色的云锦,光泽多好,上面的暗纹是‘海水江崖’,寓意好,颜色也正衬你!” 冯夫人拿起一匹锦缎在谢玥央身上比划,眼中是纯粹欣赏美丽事物的愉悦,“还有这匹雨过天青的软烟罗,触手生凉,夏日里做裙子最是飘逸清爽!”
谢玥央对女红钗环兴趣其实不大,在听雪楼也习惯了简洁利落的装扮。
但看着母亲兴致勃勃、如数家珍般为她挑选,满是为人母的喜悦与满足,她便也压下那点不自在,含笑配合,任由母亲将各色料子在她身上比来比去。偶尔给出自己的意见
谢尚书则含笑站在一旁,目光宠溺地看着妻女。等她们挑得差不多了,他才温声对掌柜道:“方才夫人和小姐看过的这几匹,还有那几匹时新的苏缎、蜀锦,都按小姐的身量,每样裁一身上好的成衣款式,稍后送到府上。” 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贵重。
离开绸缎庄,冯夫人又拉着谢玥央逛了几家首饰阁、脂粉铺,兴致丝毫未减。
谢尚书则适时地将她们引向那些售卖文房四宝、古籍字画、金石古玩的店铺。
在一家名为“翰墨轩”的老店里,为谢玥央讲解,深入浅出,引经据典,让原本对这些更感兴趣的谢玥央听得津津有味。
逛到午时,朱雀大街更显热闹。谢玥央的目光不自觉被那些江湖人聚集的酒楼、气派非凡的兵器铺吸引。
谢尚书察觉到了女儿的视线,并未如寻常父亲般,觉得女儿家不该关注这些,反而了然地微微一笑,温声道:“可是想近处看看?”
不等谢玥央回答,他便自然地带着妻女,走近了一家看起来规模颇大的兵器铺。
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不远处人流稍稀的地方,让谢玥央能看清里面陈列的各种兵器制式,以及进出武人的大致风貌。
“天启城乃天子脚下,藏龙卧虎。明面上的江湖势力不多,但三教九流,各方眼线,从未少过。” 谢尚书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身边妻女能听清。这些品质尚可,但也仅止于此。真正的神兵利器,得去名剑山庄或者剑心冢。”
冯夫人对打打杀杀不感兴趣,但见丈夫愿意迁就女儿,眼中笑意更深。
她注意到女儿的目光在一家香气扑鼻的点心铺子前流连,立刻笑着拉她过去。
“‘桂香斋’的桂花糕和杏仁酪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快尝尝,看还是不是原来的味道!” 她熟稔地买了几样刚出炉的点心,塞到谢玥央手里,自己也拈了一块小小的荷花酥,小口品尝,眉眼弯弯。
谢尚书付了钱,站在一旁看着妻女品尝点心,目光柔和。他指着旁边另一个卖糖人、冰糖葫芦的摊子,对谢玥央笑道:“你娘年轻未出阁时,最爱吃这冰糖葫芦,每次偷溜出来,必买上一串,还总嫌裹的糖不够厚。”
冯夫人脸一红,嗔怪地看了丈夫一眼:“在孩子面前胡说些什么。” 却又忍不住抿嘴笑了,眼波流转间,依稀可见当年闺中少女的明媚。
谢玥央咬着甜糯的桂花糕,看着父母之间自然流露的、历经岁月却未曾褪色的深情与默契,只觉得口中的点心甜到了心里,连带着这喧嚣的市井、繁杂的人流,都变得可爱起来。
走得累了,一家三口便来到一处闹中取静的茶楼。谢源要了二楼一个临窗的雅间,推开雕花木窗,可见楼下河水碧绿,粼粼波光映着日光,几艘装饰华美的画舫缓缓游弋,丝竹之声隐约可闻。远处,皇城巍峨的宫墙与飞檐在春日的晴空下勾勒出壮丽的轮廓。
小二奉上清香四溢的明前龙井和几样精致的茶点。谢尚书挥退旁人,亲自执壶,为妻女斟茶。袅袅茶香中,窗外的喧嚣似乎被隔绝开来,只余一室温馨宁静。
谢尚书品了一口茶,目光投向窗外,声音平和地响起,却是对着谢玥央。
“玥儿,你离家日久,天启城看似繁华依旧,内里格局却已有些微妙变化。” 他语气不疾不徐,如同一位耐心的师长,“当今圣上春秋正盛,但几位皇子渐长,暗流在所难免。如今陛下看好的皇子除了靖王萧云辰,琅琊王也深得陛下宠爱,六部之中,关系盘根错节。你外公冯家,根基深厚,你姨母在宫中位份尊贵,深得圣心。” 他提到冯皇贵妃时,语气平稳,但谢玥央能听出那背后的分量。
“我们谢家,诗书传家。为父忝居兵部,看似执掌军务,实则如履薄冰,需在各方势力间寻得平衡。既要忠心王事,办好差事,又不宜过于卷入皇子间的纷争。” 他顿了顿,看向女儿,“这些原不该让你烦心,但既归家,身处天启,略知一二,并非坏事。与人交往,心中需有分寸。冯谢两家的名头,能护你,也能为你引来不必要的目光。
冯夫人静静地听着,手中拿着一颗新鲜的莲子,细心地剥去嫩绿的莲衣,又细心挑出莲心,将莹白清甜的莲肉放到女儿面前的青瓷小碟里。等丈夫说完,她才轻声接口,说的却是另一番光景。
“你爹说得在理。不过我平日里接触多的,还是内宅往来。” 她语气温软,带着家常的亲切,“你离家这些年,各家的夫人小姐们也换了不少新面孔。陈御史家的二小姐前年及笄,生得标致,性子也温婉;李尚书家的千金酷爱诗词,常举办诗会。” 她如数家珍般说着天启城里适龄闺秀们的性情喜好,家长里短,谁家与谁家结了亲,谁家儿郎有了出息,言语间充满了鲜活的气息。
她并非要女儿去经营这些人际关系,而是将谢玥央“缺席”的十年里,这个阶层的人情世态,徐徐铺陈在她面前。
谢玥央安静地听着,时而看向父亲沉静睿智的侧脸,时而望向母亲温柔含笑的眼眸。她品着清香的茶水,吃着母亲剥好的莲子,看着窗外画舫悠悠,河水汤汤。
父亲的话语让她看到了天启平静水面下的暗涌,母亲的话语则让她触摸到了这帝都最真实的肌理。
这与听雪楼是截然不同的世界。那里是冰雪、剑锋、修炼、守护,是超然物外的清寂与宏大责任。而这里,是繁华、权势、人情、家族,是置身红尘的复杂牵绊。
她并不觉得厌倦或排斥,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充实感。因为她知道,无论外面的世界是风雪还是红尘,是简单还是复杂,身后总有父母深沉如海的爱作为支撑。
他们尊重她的选择,理解她的志向,又本能地想要保护她,为她铺路,将她重新纳入羽翼之下。
这一刻,她挽着父母的手臂,将头轻轻靠在母亲肩上,脸上洋溢着纯粹而放松的愉悦笑容。
此刻,她只想好好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家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