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晨光熹微。
萧昭琼准时出现在太安帝日常处理朝务前的歇息处。
暖阁不大,陈设简雅。榻边一张小几,几上摆着一套青玉茶具,还有一盆开得正好的素心兰。墙上挂着一幅字,是太安帝亲笔所书的“静以修身”,笔力遒劲,却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太安帝半靠在榻上,闭目养神。他昨夜批阅奏折至子时,今晨又要早朝,此刻面上带着淡淡的疲惫,连那身明黄常服都显得有些沉重。
萧昭琼脚步放得极轻,几乎听不见声音。她今日穿的是月白色宫装,绣着银线缠枝莲纹,素雅清淡。发髻梳得简单,只簪一支羊脂白玉簪,耳上坠着小小的珍珠耳珰,整个人像是晨雾中走出的仙子,不染尘埃。
“父皇。”
她轻声唤道。
太安帝睁开眼,看到女儿站在榻前,手中提着一个食盒。
“安宁来了。”太安帝揉了揉眉心,声音有些沙哑,“这么早,怎么不多睡会儿?”
萧昭琼将食盒轻放在小几上,打开,取出一只玉盏。盏中是琥珀色的羹汤,热气袅袅升起,带着参芝特有的清香。
她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不多不少,既显关心,又不至惹人厌烦,“儿臣让白芷熬了参芝养心羹,用玉竹、茯苓调和,最是温补不燥。父皇趁热用些,哪怕半盏也好。”
她将玉盏双手奉上,动作轻柔,眼神恳切。
太安帝看着她,心中那根绷紧的弦,微微松了一分。
这个女儿,总是这样。不争不抢,不吵不闹,只是安静地在他疲惫时递上一盏热汤,在他烦闷时说几句贴心话。
五年了,从她十四岁起就在御书房“观阅诸司条陈”,从未出过差错,也从未提过任何非分要求。
这是许多皇子都没有的殊荣,仅仅只是因为兄弟们都能讨论政事,而萧昭琼只能在后面默默看着。
他接过玉盏,温热顺着掌心蔓延。低头抿了一口,入口甘润,参芝的苦被玉竹的甜中和,茯苓的淡又压住了燥气,确实是用心调配的。一口下肚,连带着熬夜的烦闷也散了几分。
“还是昭琼心细。”太安帝轻叹,又喝了几口,将半盏羹汤用完。
萧昭琼接过空盏,用丝帕轻轻擦拭盏沿,这才重新放回食盒。她没有急着说话,也不提朝政,只是安静侍立一旁,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开得正好的海棠上。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她月白的衣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站姿端庄,却不僵硬,像是亭亭玉立的莲,安静,美好,让人看着便觉得心安。
太安帝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冯知意刚入宫时,也是这样安静美好的模样。不卑不亢,眼神清澈得像山间的泉水。
一晃,二十年了。
女儿都这么大了。
“方才来时,”萧昭琼忽然开口,声音依旧轻柔,像是随口闲聊,“儿臣见几位大人在廊下候着,面色似有凝肃。可是南境军报又至?”
太安帝的思绪被拉回现实,眉头又微微蹙起:“粮饷转运不畅,户部与兵部又在扯皮。一个说漕运受阻,一个说仓储不足,吵来吵去,没个定论。”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粮饷更是命脉。”萧昭琼蹙起秀眉,“儿臣不懂朝政,只是想起京畿粮仓新制的那套‘风轮除湿’法,似是从江南传来的?若南境仓储也能借鉴一二,或可减少些路途损耗?”
她提及的,正是墨晓黑之前闲聊时说起过的、墨门改良的粮仓通风技法。那技法在京畿近郊试用,效果颇佳,能将仓储损耗降低三成。工部曾呈过奏报,太安帝有印象,只是政务繁忙,一时没想起。
此刻被女儿一提,他目光一动:“哦?此事朕倒有印象。工部呈过奏报,确有实效。”
他看向女儿,眼神深了些:“你竟留意这些?”
“儿臣只是那日听父皇与工部李尚书提起,便记下了。”萧昭琼垂眸浅笑,不带半分算计,“儿臣愚钝,帮不上大忙,只盼父皇少些烦忧。若这小小法子真能解一丝南境之急,便是儿臣的福分了。”
太安帝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对侍立在门边的掌印太监浊清道:“传工部尚书,让他将京畿粮仓改良的细则整理成册,速送兵部、户部及南境由靖王参详。”
“是。”浊清躬身应下,退出去传旨。
太安帝转而看向女儿:“这会满意了吧,自从云辰走后,你和你母妃是对南境十分关照了,就怕云辰在南境受到委屈。”
萧昭琼微窘道:“父皇~”尾音拉长,“女儿何时不关心你了,在女儿眼里,父皇才是最好的爹爹。”
太安帝打趣道:“瞧瞧我们的安宁公主,哪有外面传言的那般高傲,分明还是个孩子呢。”
萧昭琼一跺脚。
“看来女儿不该今日来看父皇,哼。”萧昭琼转身带着门外的侍女离开了这里。
“我这个女儿啊……”千言万语汇成这几个字,仿佛无奈似的,脸上的笑容却没有下去过。
其他几个大监都亲声附和,看来皇贵妃一脉还是在宫里和朝堂上独占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