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境,邕州。
九月的南境,湿热粘稠得像化不开的糖浆。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腐叶和某种不知名野花的混合气味,黏在皮肤上,钻进鼻腔里,连呼吸都带着重量。
萧云辰立于城楼之上,一身玄甲在晨曦中泛着冷硬的光。
甲片是精铁所铸,掺了少许寒星砂,本该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可在这南境的潮湿里,却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光泽都黯淡了几分。
城楼下,邕州城刚刚苏醒。
早市的炊烟袅袅升起,与山间的晨雾交织在一起。挑着担子的小贩沿街叫卖,卖的是南境特有的糯米糕和凉茶。更远处,邕江蜿蜒如带,江水在晨光中泛着浑浊的黄,那是雨季带来的泥沙。
“殿下。”
龙骧卫副统领赵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低沉而恭谨。他是萧云辰从北境带来的心腹,三十五岁,面容硬朗如刀削,左颊有一道淡疤,是五年前与北蛮作战时留下的。
“邕州驻军名册在此。陈镇将军已在府衙等候。”
萧云辰接过名册,并未立即翻开。他的目光落在城楼下那些正在晨练的士兵身上——大约三百人,在校场上列队操练,动作整齐,喊声震天。可仔细看,就能发现那些士兵甲胄陈旧,兵器磨损严重,更有人脚步虚浮,显然是没吃饱饭。
他翻开名册。
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些卷曲,显然是经常被人翻阅。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姓名、籍贯、年龄、入伍时间、军职、饷银数额。萧云辰的目光快速扫过,指尖在纸页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名册记载,邕州驻军应有三千人。
可实际在校场操练的,只有三百。其余人呢?是轮休?是外出执行任务?还是……根本就不存在?
他的目光落在饷银那一栏。
可萧云辰来之前,户部给的账目显示,邕州驻军每月实领饷银两千一百两——少了九百两。这九百两去了哪里?是被克扣了?还是因为人数本就不足,所以只需发这么多?
他合上名册,声音平静:“先见陈镇。”
府衙坐落在邕州城中心,是一座三进三出的院落,青砖灰瓦,飞檐翘角,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门前立着两只石狮子,狮身已经斑驳,但雕工精细,可见当年修建时的用心。
陈镇已在正堂等候。
见萧云辰进来,他立刻起身行礼:“末将陈镇,参见靖王殿下。”
这是个四十岁上下的汉子,身材魁梧,留着络腮胡,一双眼睛不大,却很有神。
乍一看,倒是有几分边军将领的威猛之气。
可萧云辰敏锐地察觉到,此人内力虚浮。
《青阳决》对气息感应尤为敏锐,萧云辰能清晰地感知到,陈镇体内的真气像是掺了水的酒,看似醇厚,实则稀薄,运转时滞涩不畅,显是许久未曾认真打坐调息了。
他面上不显,只温言道:“陈将军不必多礼。坐。”
两人分宾主落座,早有衙役奉上茶来。
他抿了一口,放下茶杯,开始询问邕州防务。
陈镇对答如流。
从邕州周边的地形地势,到各处关隘哨所的布防,再到日常巡防的路线和频率,他都说得清清楚楚,甚至能准确报出每个哨所驻军的人数、带队军官的姓名。说到激动处,他还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舆图前,用手指点划,分析哪处易守,哪处易攻,若是敌人来袭,该如何应对。
萧云辰静静听着,不时点头。
他不得不承认,陈镇确实是个实务熟手。或许他贪财,或许他荒废了武功,但在防务这件事上,他是下了功夫的。
邕州这些年太平无事,除了南境各部族本就安分外,与陈镇的用心布防也不无关系。
可当话题转到军饷粮草时,陈镇的眼神开始闪烁。
“殿下问起这个……”他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实不相瞒,军需官老李上月病逝了,账目一时有些混乱。末将已命人整理,只是需要些时日。”
“病逝?”萧云辰轻笑,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真是巧。”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陈镇额角渗出了细汗。
“是……是啊。”陈镇干笑两声,“老李年纪大了,南境湿热,他水土不服,病了半个月就走了。唉,也是可怜。”
萧云辰不再追问,又闲聊了几句,便结束了会谈。
走出府衙时,赵贲低声道:“殿下,那陈镇……”
“可用,但需敲打。”萧云辰步伐平稳,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他贪财,但惜命;有才,但无胆。这种人,既不能全信,也不能不用。”
他顿了顿,又道:“明日你持我手令,暗中接管粮仓与武库。动作要轻,但速度要快。接管之后,立即清点库存,造册登记,我要知道到底少了多少。”
“是。”赵贲领命,又想起一事,“殿下,冯先生已到邕州。”
萧云辰眼中精光一闪:“安排在何处?”
“云来客栈,已布暗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