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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陪伴

从白马暗河开始

细密的雪花从天幕飘落,覆盖了寒潭周围的山石草木,也覆盖了凌霄和柳挽姝肩头发梢。

直到谢玥央与陶长老的身影完全消失后,凌霄才长长地舒了口气,整个人松懈下来,几乎跌坐在雪中。

他转过头,看向身侧的柳挽姝。

雪花落在她乌黑的发上,久久不化,像为她戴上了一顶苍白的冠。她的侧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和紧抿的唇。

凌霄知道,师姐又在想那些事了。

自从拜入听雪楼,柳挽姝就比任何人都刻苦。清晨最早出现在寒潭边引气的是她,深夜最后离开剑坪的也是她。

起初凌霄只以为这位师姐天赋异禀又勤勉过人,心中唯有敬佩。直到一个同样下雪的夜晚,他偶然撞见柳挽姝在梅林深处练剑——那不是练剑,那是近乎自虐的宣泄。

剑气撕裂衣袖,在她手臂上留下道道血痕,她却恍若未觉,眼中只有一片空洞的死寂。

后来,还是从师姐口中,凌霄才拼凑出那些沉重的字眼。

无剑城。灭门。孤女。

无剑城也曾声名显赫,却在某天遭逢大难,满门上下除了柳挽姝和卓月安,无一幸免。

凌霄也是无家的人——或者说,曾经有家,但早已将听雪楼当成了家。

他本是名剑山庄的小公子,原姓“魏”,但因身负某种特殊的体质,父母在他八岁那年便将他托付给听雪楼的寻踪使。

临别前,父亲摸着他的头说:“从今往后,忘掉‘魏’字,你就叫凌霄吧。天高地阔,凌驾云霄,才是你的路。”

!起初夜里也会偷偷哭,想家,想爹娘温热的手掌。但听雪楼的岁月渐渐抚平了那些褶皱——师尊虽冷,教导却从不藏私;师姐们虽然各自背负着过往,却也相互取暖;陶长老总会在他突破后,在他房里放一包西境特产的糖糕。

此刻看着她蜷缩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那么孤寂冰冷,凌霄的心像是被什么攥紧了。

他不喜欢看她这样。他想看见师姐笑——其实她笑起来很好看,眼角会微微弯起,像月牙。可他只见过两次。

凌霄忽然想起之前脱口而出的那句调侃。那时师尊正引动寒潭之水,万千水珠凝成一道晶莹剔透的冰壁,在夕阳下折射出七彩光芒。

陶长老就站在师尊身后半步的位置,披着那件素雅的青灰色斗篷,安静地看着。凌霄当时低声感慨:“师尊和陶长老,真是像画里走出来的神仙眷侣。”

此刻想来,这或许是个话题?楼里上下,谁不觉得师尊和陶长老之间,有一种超越寻常的默契与温情?那不是轰轰烈烈的炽热,而是细水长流的陪伴,是一种让人看了,心里会微微发暖的东西。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用比平时更轻快些的语气,小心翼翼地开口:

“师姐,”他唤她,声音在雪中显得格外清晰,“你说师尊他老人家,今天是不是有点不一样?”

柳挽姝没有动。

就在凌霄以为她不会回应时,臂弯里传来闷闷的声音:“……不一样?”

“对啊!”凌霄见她有反应,立刻来了精神。

“你看啊,”他掰着手指数,“师尊平时指点我们,哪次不是言简意赅,点到即止?‘剑走偏锋’、‘意随心动’、‘气贯长虹’,最多八个字,剩下的全靠自己悟。可今天呢?”

他眼睛亮起来,模仿着师尊清冷的语调,惟妙惟肖。

他顿了顿,观察着柳挽姝的神色。她仍埋着头,但肩膀的线条似乎没有那么紧绷了。

“虽然师尊还是没什么表情吧,”凌霄继续说,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但我觉得,师尊今天特别有耐心。”

他忽然停住,因为柳挽姝轻轻开口了。

“当年我与月安哥哥,”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雪落声掩盖,“只要分开,便不由想起对方。看到初雪,想他是否添衣;闻见梅香,想他可曾赏花。”

凌霄屏住呼吸。

“想必师尊和长老,”她顿了顿,“也是这样的情意。”

“何止是情意!”凌霄差点跳起来,又强自按捺住,“挽姝姐,你记不记得去年冬天,陶长老闭关冲击瓶颈那次?”

柳挽姝微微摇头。去年此时,她正因强行突破导致走火入魔,被赵栩荷使者带到后山静室调理,整整三个月未见天日。

“对对对,那时候你不在。”凌霄拍了下脑门,“那我跟你说,可神奇了。”

他调整了下坐姿,让自己面对柳挽姝,表情变得认真起来:“陶长老闭关七天,师尊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每天都会在静室附近站一会儿。也不进去,就那么站着,有时候是黄昏,有时候是深夜。起初没人注意,还是赵师叔有次半夜去后山采寒星草,撞见了才发现的。”

柳挽姝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

这幅画面莫名地撞进了她的心里,冲淡了些许萦绕不去的血色。

他说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所见。柳挽姝听着,苍白的脸上竟不知不觉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师尊那样高高在上、清冷如神祇的人物,竟然也会在无人时,独自坐在书房里,一边翻阅古籍,一边品尝陶长老带回来的蜜饯?

“他们……”柳挽姝犹豫了一下,声音更轻了,“真的很好。”

“何止是好!”凌霄见她终于接话,眼神都亮了起来,“挽姝姐,你说这像不像话本里写的?相伴于风雪绝域,不求轰轰烈烈,只求岁月静好,彼此守护。”

他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不太懂这些情情爱爱的,但我觉着,师尊和陶长老这样,就特别好。看着他们,让人觉得这世上除了修炼、责任,好像还有点别的,挺温暖的东西。”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运起一丝微弱的“冰魄剑意”。

淡蓝色的光芒在指尖流转,凝结出一点晶莹剔透的冰晶,六角分明,在暮色中泛着微弱的光。

若是往常,她只会感到刺骨的寒。这寒意从指尖蔓延到心里。

可此刻,她心里那块坚冰的某个角落,似乎真的被一丝极微弱、却切实存在的暖意,轻轻触碰了一下。

“凌霄。”她忽然开口。

“嗯?”少年立刻回应,眼神专注。

“谢谢你。”柳挽姝说,没有看他,依旧盯着指尖的冰晶,“跟我说这些。”

凌霄愣住,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这有什么好谢的!师姐,你要喜欢听,我以后多跟你讲,大师姐入世时可嘱咐我了要我好好的照看你。”

柳挽姝指尖的冰晶忽然碎裂,化作点点流光消散在空气中。

凌霄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朝柳挽姝伸出手:“师姐,回去吧。晚上食堂有热汤,今天赵师叔特意吩咐加了菌菇,可鲜了。”

柳挽姝看着那只手。少年的手不算宽厚,甚至有些细瘦,但伸得稳稳的。

她没有去握,而是自己撑着膝盖站起来。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凌霄赶紧虚扶了一把,又迅速收回手,保持着她习惯的距离。

“走吧。”柳挽姝说,转身朝膳房的方向走去。

凌霄跟在她身后半步,踩着她在雪地里留下的脚印。走了一段,他忽然轻声哼起歌来,是一首西境流传的民间小调,调子简单,在风雪中显得有些断续。

柳挽姝没有回头,但脚步轻快了些许。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那片温暖的光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