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止息,几位皇子府邸大门紧闭,往日热衷于议论皇室秘闻的茶馆酒楼也变得异常安静。
萧昭琼必须在父皇心中彻底巩固自身与弟弟地位的契机,并且,要借父皇至高无上的手,对那些不安分的兄弟进行一次敲打,让他们付出代价,再难轻易抬头。
她耐心等待了几日,直到宫中眼线传来确切消息:太安帝萧重景今日午后心情甚佳。
萧昭琼对着镜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气,她对着镜子练习了片刻眼神——要哀而不怨,伤而不戾,委屈中带着对父皇的全然依赖与信任。
她只带了青黛一人,步履略显沉重地朝御花园走去。
暖阁内,炭火驱散了深秋的寒意,几盆颜色奇丽、姿态嶙峋的异域花卉摆在当中,太安帝萧重景正负手而立,颇有兴致地打量着其中一盆形如火焰的赤色兰花。
浊清躬身侍立在不远处,眼观鼻,鼻观心。浊清在太安帝身边伺候多年,早已修炼得喜怒不形于色,能精准捕捉帝王最细微的情绪变化。
“陛下,宁安长公主殿下在外求见。”一名小太监悄步上前,低声禀报。
太安帝眉头微挑,有些意外:“昭琼?她今日不是说要整理府库账目么?让她进来。”
当萧昭琼的身影出现在暖阁门口时,太安帝和浊清都微微一愣。她这身过于素净、甚至显得有些憔悴的打扮,与平日那个无论何时都光彩照人、仪态万方的长公主形象相去甚远。
尤其是那双微红的眼圈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郁色,让太安帝心头不由一紧。
“儿臣参见父皇。”萧昭琼的声音也比往常低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她依礼下拜,动作略显迟缓。
“快起来。”太安帝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仔细端详,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关切,“昭琼,这是怎么了?脸色这般差?可是身子不适?还是……”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谁惹朕的安宁受委屈了?”
这一声“安宁”,带着父亲对女儿特有的回护之意。浊清垂着的眼皮微微一动,心中已有计较:陛下对长公主,终究是有些不同的。
听到这声关切的询问,萧昭琼原本强忍的泪水仿佛终于找到了决堤的缝隙。她非但没有起身,反而就着下拜的姿势,深深伏下身去,肩头微微颤抖。
再抬头时,已是泪如雨下,晶莹的泪珠顺着苍白的面颊滚滚而落。她哭得无声,却比嚎啕更显哀恸,那份竭力克制却终究崩溃的脆弱,瞬间击中了太安帝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父皇……父皇……”她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无助与惶惑,“儿臣……儿臣与云辰,险些……险些无颜再来见父皇了!”
此言一出,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太安帝脸上的温和迅速褪去,转为一种帝王的沉凝。浊清的头垂得更低,身形却绷紧了一分,知道接下来的话,恐怕要掀起风浪。
萧昭琼抽泣着。将前些日子天启城中甚嚣尘上的流言复述出来。她说有人暗中散布,靖王萧云辰在南境并非一心为国,而是借战功培植私兵,其心回测,恐有“不臣之念”。
又说这些流言背后,似乎……隐约有几位皇兄府中人的影子,他们或许只是听信谗言,或许……她不敢深想。
巧妙地将“证据”转化为“风闻”,既显示了她的委屈,又不至于显得她手伸得太长。
“……父皇明鉴!”萧昭琼抬起泪眼,眼神里满是痛楚与不解,“云辰他……他在南境,哪一次不是身先士卒,冲锋在前?他身上那些伤痕,哪一道不是为北离、为父皇而留?他若真有二心,何至于如此搏命?他心中除了父皇,除了北离社稷,可还装得下别的?”
她的泪水再次涌出,“还有儿臣……儿臣一介女流,自知才疏学浅,唯愿常伴父皇左右,为父皇分忧解劳,奉茶侍药,何曾有过半分非分之想?为何……为何皇兄们要如此猜忌、如此构陷我们姐弟?难道就因云辰为父皇立下些许战功,得了父皇几分夸奖?就因儿臣愚钝,侥幸得了父皇几分怜爱,便成了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吗?
她哭得梨花带雨,情真意切。每一个字都敲在太安帝的心上。他之前虽听到风言风语,也曾因帝王本能而起过一丝疑云,但绝未想到,在女儿口中,这些流言竟如此恶毒、如此系统,且直指兄弟阋墙!
尤其是看到女儿这般委屈脆弱、却仍口口声声“父皇明鉴”、“云辰忠心”、“儿臣别无他求”的模样,那份作为父亲的本能怜惜,以及对某些儿子竟然把手足相残的把戏玩到如此地步的愤怒,瞬间交织升腾。
她抽噎着,仿佛用尽最后力气说道:“儿臣……儿臣真的怕了。怕云辰得知这些污蔑之词,在南境寒了心。他性子直,一心报国,若因此觉得……觉得无论如何拼命,都逃不过兄弟猜忌、朝臣构陷,万一他心灰意冷,卸甲归田或是儿臣因此蒙羞,无颜再居公主之位,自请离宫修道,只怕,只怕正遂了那些人的愿!”
她抬起泪眼,满是依赖与恐惧地看着太安帝,“可是父皇,若真到了那一步,朝中军中,还有谁能像云辰这般,心思纯粹,只知忠君报国,真心实意、毫无保留地为父皇拱卫边疆?还有谁能像儿臣这般,真心地孝顺父皇?”
“卸甲归田”、“自请离宫”、“拱卫边疆”、“孝顺父皇”……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幅太安帝绝不愿看到的画面。
萧云辰是他手中一把锋利、听话、且与萧若风之后会形成制衡的刀,更是冯氏与军方的一条关键纽带。
萧昭琼则是他放在后宫与朝堂之间一个乖巧、贴心、又能干的女儿,是安抚冯氏、体现皇恩的重要象征,更是他私心颇为喜爱的一份亲情慰藉。若因兄弟内斗而失去这两者,不仅削弱他的掌控力,更会寒了真正做事人的心,让亲者痛仇者快!
“够了!”
太安帝猛地一声断喝,如同惊雷在暖阁中炸响!他脸色铁青,额角青筋隐现,方才赏花的闲适心情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被触犯逆鳞的暴怒。他重重一掌拍在身旁的花梨木桌案上,震得那盆赤色兰花都微微一颤。
“朕还没死呢!”他的声音带着帝王不容置疑的威严与震怒,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宫墙,直刺那些不安分儿子的府邸,“他们就如此容不下手足骨肉,用这般下作手段构陷忠良,离间天家!其心可诛!其行当罚!”
浊清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候命,姿态恭敬无比,眼神却迅速扫过泪痕未干的萧昭琼和盛怒的皇帝,心中已然明了圣意方向。
太安帝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先亲自弯下腰,将跪伏在地的萧昭琼扶了起来。
触手之处,女儿的手臂纤细微颤,更让他心中怜惜与怒火交织。他轻轻拍了拍萧昭琼的手背,动作是罕见的温和,语气也放柔了许多:“昭琼莫怕,莫哭了。有父皇在,断不会让你们姐弟受此等委屈。”他看向浊清,眼神重新变得冷硬,“浊清,传朕口谕。”
浊清垂首应是,声音平稳无波。
太安帝略一沉吟,惩戒的尺度与对象迅速在他心中厘清。青王、落羽王是主谋,必须重罚;其他跟风者,亦需敲打,但不宜过度,以免狗急跳墙。
“青王萧燮,御下不严,听信谗言,德行有亏,罚俸三年,禁足王府半年,无朕旨意,不得出府半步,让他好生闭门思过,抄写《孝经》、《兄弟》百遍!”
太安帝声音冰冷,“其门下那三名跋扈清客,即刻锁拿,以‘横行不法、构陷亲王、带坏皇子’之罪论处,查抄家产,其家人流放北境边陲,三代之内,不得科举,不得为官!”这惩罚,等于绝了那三人背后的家族前程,更是对青王“礼贤”名声的践踏。
“落羽王,”太安帝继续道,语气更添厌恶,“行为不端,有损天家颜面,即日起,剥夺其协理宗室部分事务之权,罚俸两年!严旨申饬!着他立刻整顿自身,若再有不法之行,定严惩不贷!另,传旨青州织造与巡盐御史,给朕严查青州盐务、商事,凡有勾结宗室、偷漏税银者,无论涉及何人,一律严办!”
这道旨意,直接砍掉了落羽王的重要财源和部分权柄,更将他在青州的生意暴露在阳光之下。
“其余……涉事皇子,”太安帝目光扫过虚空,仿佛看着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各罚俸一年!三日内,让他们统统滚到朕面前来!朕要亲自问问他们,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不修德行,不睦兄弟,专擅构陷离间,是何道理!见过之后,各自回府,给朕闭门思过一个月,好好想想何为天家体统,何为手足之情!”
浊清一字不落地记下,心中亦为陛下此次罕见的、对多位皇子同时发出的严厉惩戒而震动。他知道,陛下这是动了真怒,也是要借此事,狠狠敲打所有不安分的儿子,更是在为靖王和长公主彻底立威。
“还有,”太安帝稍微平复了一下呼吸,看向眼泪渐止、却依旧眼眶通红的萧昭琼,眼神缓和下来,“拟旨,明发天下:靖王萧云辰,忠勇无双,战功卓著,实乃国之柱石,朕心甚慰。宁安长公主萧昭琼,温良纯孝,仁德聪慧,为朕分忧,朕心甚慰。再有敢散布流言、诋毁靖王与长公主清誉者,不论身份,以诽谤皇室、离间天家论罪,严惩不贷!”
这便是在最高的法理上,为萧云辰和萧昭琼正名、背书了。
似乎觉得还不够,太安帝又补充了一句,这次语气随意了些,却意味深长:“谢尚书家教有方,其女谢玥央,巾帼之风,不让须眉。听闻与宁安相交,性情相投,亦是雅事。浊清,从内库挑些上用的绸缎、摆件,赏赐谢府。再挑几样女孩子喜欢的精巧古玩,一并赐下,算是朕嘉奖小辈知礼守节。”
这番话彻底将萧云辰与谢玥央的关系,定性为因谢玥央与长公主萧昭琼的友谊而产生的正常社交往来,与男女私情、政治结盟毫无干系。流言的最后一点余烬,也被这皇恩浩荡的赏赐彻底浇灭。
浊清一一应下,心中暗叹长公主殿下这一手以退为进、以泪为刃,真是把握得恰到好处,直击陛下软肋。他悄然退下安排传旨事宜,暖阁内只剩下父女二人。
太安帝看着女儿依旧苍白的脸,心中那份因怒意而起的冷硬,又被浓浓的怜惜与愧疚取代。
他不由想起昭琼的母亲,冯皇贵妃知意。知意性情柔婉解意,从不争抢,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对他亦是体贴入微。
他爱重她,却也因她是冯家女,心中始终存着一份复杂的制衡之心,连带着对这对儿女,也是宠爱与戒备交织。如今看到昭琼被她的兄弟们如此欺负,他这父亲做得……是否也有些失职?
若让知意知道女儿受了这般委屈,不知该如何心疼,又会如何看他这个夫君和父亲?想到冯知意可能流露出的失望与难过,太安帝心中竟闪过一丝罕见的心虚与不安。
“好了,昭琼,莫再伤心了。”太安帝语气更加温和,甚至带着点哄劝的意味,“父皇已经为你和云辰做主了。以后再有这等事,直接来告诉父皇,万不可自己憋着,知道吗?”他顿了顿,“你母亲身子弱,这些烦心事,就别拿去扰她清净了。”
萧昭琼立刻乖顺点头,声音还有些哽咽:“儿臣明白,断不会让母妃忧心。谢父皇为儿臣和弟弟做主,儿臣只是一时委屈,控制不住。”说着,眼眶又红了。
太安帝见状,更是心疼,那份愧疚感也更深了。他想了想,对刚返回暖阁门口垂手侍立的浊洛道:“浊洛,去将南边新贡的那斛‘明月珠’,西海进献的那套‘暖玉生香’茶具,还有库里那尊‘青鸾绕枝’白玉摆瓶,都取来,赐予宁安。再挑些上好的血燕、阿胶,一并送去,给她压压惊,补补身子。”
萧昭琼连忙又要下拜谢恩,被太安帝拦住。“跟父皇还客气什么。快回去歇着,眼睛都哭肿了,敷一敷。”他摆摆手,语气是难得的慈爱,“今日之事,过去了。有父皇在,谁也欺负不了你们姐弟。”
萧昭琼这才含泪露出一个如释重负又带着依赖的笑容,再次行礼后,由青黛搀扶着,缓缓退出了暖阁。
走出御花园,深秋略带寒意的风拂过面颊,吹干了未尽的泪痕。萧昭琼微微挺直了脊背,脸上那种脆弱无助的神情如同潮水般褪去,重新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与深邃,只是眼角眉梢,还残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惹人怜惜的红晕。
青黛低声问:“殿下,直接回府吗?”
萧昭琼轻轻“嗯”了一声。方才在御前的那一场“哭诉”,耗费的心神不亚于一次精心布局的战役。成功地将自己和弟弟塑造成了饱受欺凌的“受害者”,激发父皇作为父亲和帝王双重的保护欲与权威感,借父皇之手,对那些兄弟进行了严厉的惩戒,坐实了他们的“不悌”与自己的“委屈”。
更重要的是,父皇最后那份带着愧疚的丰厚赏赐,以及对冯皇贵妃的刻意回避,让她确信,至少在短期内,父皇心中的天平,会更多地偏向她和云辰。母亲那边,也会因父皇这份“体贴”而更加安稳。
危机化解了,地位巩固了,对手受挫了,还额外收获了帝心和厚赏。
这一局,她赢得漂亮。
回到公主府,萧昭琼吩咐白芷准备安神汤,又让元一加强府内外的警戒。她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微红的眼眶,轻轻扯了扯嘴角。泪可以是武器,柔弱可以是铠甲。
她缓缓闭上眼,让白芷的安神香气缓缓萦绕。片刻后,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坚毅,再无半分泪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