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谢今朝

慕莲星对谢家的路径早已熟悉得如同自家。她几乎是小跑着穿过曲折的通道，宽大的紫罗裙摆却奇异地在奔跑中保持着近乎静止的状态，这是她常年与蛊虫共生后，身体筋骨柔韧异常、步伐控制精准到极致。她的心全满心满眼都是那个身受重伤的人。

谢今朝。

她们相遇在鬼哭渊，那个暗河最残酷的“炼炉”试炼场之一。当时慕莲星才八岁，扔进了炼炉。

她体弱，不善正面搏杀，差点死去。是谢今朝，那个同样来自“无名者”、却已在刀法上展露天分的女孩，一次次在生死关头拉了她一把。

从此，她们便成了彼此在暗河这无间地狱里，唯一的依靠与光。

慕莲星冲进谢今朝的房间时，浓郁的血腥味混杂着金疮药刺鼻的气味，几乎让她窒息。

谢今朝靠坐在榻上，后背垫着卷起的薄被。她上身只穿着一件已被血污浸透的白色单衣，衣襟半敞，露出左肩胛处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伤口极深，几乎可见白骨，边缘皮肉翻卷，泛着不祥的紫黑色，显然中了剧毒。伤口已被草草清洗过，敷上了一层暗绿色的药膏，但黑血仍在缓慢渗出，顺着她苍白的皮肤流淌，在单衣上晕开大片的暗红。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唇瓣失去了所有血色，干裂起皮。额头和鬓角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几缕湿发粘在颊边。

她闭着眼，眉头紧紧锁着，即使是在昏迷或半昏迷的状态下，身体仍因剧痛而微微颤抖。但即便如此，她的右手仍紧紧握着放在身侧的刀——那是一柄造型古朴的长刀，刀鞘呈暗红色，名为“孤鸿”。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谢今朝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她的眼睛原本是锐利明亮的，此刻却因失血和中毒而显得黯淡涣散。

但当目光触及慕莲星那张写满惊慌与心疼的脸时，那双黯淡的眸子里，还是极快地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放松——看到莲星完好无损，她便安心了。

“今朝！”慕莲星扑到榻边，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她小心翼翼地去查看那道伤口，指尖刚触碰到边缘发黑的皮肤，就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这伤口……不止是深，毒素已然侵入经脉，若再晚些处理，整条左臂乃至心脉都可能受损！

“没事……小伤。”谢今朝开口，声音沙哑虚弱得几乎听不清，却依旧努力维持着一贯的平静，试图安抚眼前快要急哭了的少女。

“这怎么会是小伤！”慕莲星又急又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她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她迅速冷静下来——她先是从自己随身的锦囊里取出几枚银针，指尖灌注一丝温和的内力，银针尖端泛起淡淡的紫芒。

“今朝，忍一下，我先清理腐肉和浅层的毒。”慕莲星的声音变得异常轻柔，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沉稳。

她左手轻轻按住谢今朝未受伤的右肩，右手捏着银针，动作精准而迅捷地刺入伤口周围的几处穴位，暂时麻痹局部痛感，同时阻止毒素继续扩散。

然后，她取出一把小巧锋利的银刀，在烛火上烤过，开始小心翼翼地剔除伤口周围那些已经彻底坏死、泛着黑紫色的腐肉。

她的动作极其轻柔，每一次下刀都精准无比，生怕多伤到一丝完好的组织。银刀刮过腐肉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伴随着谢今朝骤然加重的呼吸和瞬间绷紧的肌肉。

腐肉剔除干净后，伤口看起来更加狰狞，但至少鲜红的血肉重新显露出来。慕莲星额角也渗出了细汗，她顾不上擦拭，又从锦囊中取出一个温润的玉盒

打开玉盒，里面铺着一层柔软的丝绒，丝绒上静静地躺着三条通体晶莹、宛如最上等紫水晶雕琢而成的蛊虫。它们约莫小指粗细，身体半透明，内部隐约可见细微的光点流转，散发着一股清冽纯净的生机气息——这是“不死蛊”，慕莲星以自身精血与万蛊母的生机蕴养出的顶级疗伤蛊虫，极其珍贵，她自己都舍不得多用。

“今朝，忍着点，接下来可能会……很痛，也很痒。”慕莲星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心疼和不忍。她知道，不死蛊吞噬毒素、修复伤口的过程，固然神效，却也会给伤者带来剧烈的痛苦和麻痒，如同千万只蚂蚁在伤口处啃噬爬行，偏偏意识还异常清醒。

谢今朝咬紧牙关，对她微微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准备好了。

慕莲星深吸一口气，指尖凝聚起一丝内力，轻轻拂过三条不死蛊。蛊虫被唤醒，缓缓蠕动起来，身体散发出柔和的紫色光晕。她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放置在伤口边缘。

蛊虫接触到混合着毒血的创面，立刻开始工作。它们细小的口器轻轻吸附在血肉上，开始吞噬侵入经脉的剧毒。

同时，它们的体表分泌出一种晶莹剔透、带着异香的黏液，这种黏液蕴含着强大的生机，能极快地促进细胞生长、修复受损经脉。

几乎是瞬间，谢今朝的身体猛地一颤！剧痛、麻痒、灼热、冰凉……数种极端的感觉同时从伤口处爆发，如同潮水般冲击着她的神经。

她额角的青筋骤然凸起，咬紧的牙关发出“咯咯”的轻响，右手猛地攥紧了“孤鸿”的刀柄，指节用力到发白。但她硬生生将冲到喉咙口的痛哼压了回去，只有鼻息变得粗重无比，冷汗如同小溪般从额头、脖颈涔涔而下，瞬间浸湿了单薄的衣衫。

慕莲星看着谢今朝强忍痛苦、近乎痉挛的模样，心疼得如同刀绞。如果不是为了替她完成那个本属于她的任务，今朝也不会受伤。

都是因为她……因为她的弱小，因为慕子蛰那些人总想用任务来拿捏她、试探她与今朝的关系！

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砸在慕莲星自己的手背上，温热而酸涩。

似乎感应到她的情绪，谢今朝勉强睁开被汗水模糊的眼睛，看向她。那眼神依旧虚弱，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安抚与温柔。她甚至努力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一个笑容，虽然失败了。

“这次……是我大意了。”谢今朝的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却异常清晰，“如果有下一次……遇到那种情况，不会……再受伤了。”

她艰难地抬起未受伤的右手，颤抖着，轻轻抚上慕莲星沾满泪痕的脸颊，指尖冰凉，“更何况……我知道，莲星会……治好我。有莲星在……我不怕。”

这句话仿佛带着魔力，瞬间击溃了慕莲星所有的自责与慌乱。她用力点头，泪水却流得更凶，滴落在谢今朝的手背上。

但她手下操控蛊虫的动作却更加稳定、精准，内力源源不断地注入不死蛊，引导它们更高效地工作。

为了分散谢今朝的注意力，也为了倾诉方才在通道里那番诡异遭遇带来的心悸与困惑，慕莲星一边全神贯注地维持着疗伤进程，一边低声开口，声音还带着未散的哽咽：

“姐姐，我刚才……来的路上，遇到了苏昌河。”

谢今朝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示意她在听。

“他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气息，”慕莲星努力组织着语言，眉头紧蹙，浅紫色的眼眸中充满了不解，“我从未闻过，但……感觉好熟悉，熟悉到……像是另一个‘我们’。”她抬起头，望向谢今朝，眼中是真实的困惑与一丝茫然，“那不是味道，是感觉……灵魂深处的感觉。”

谢今朝闻言，原本因痛苦和虚弱而显得有些涣散昏沉的眼神，骤然锐利了一瞬，如同黑暗中划过的刀光。

苏昌河，“送葬师”，苏家年轻一代中最具野心、也最令人捉摸不透的人物之一。他与苏暮雨关系匪浅，传闻两人有过命的交情。

谢今朝对苏昌河的印象复杂：一方面，此人行事狠辣果决，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但另一方面，她曾无意中听慕青羊那个总爱神神叨叨的家伙提起过，苏昌河似乎对暗河现状有所不满，私下里有些别的想法。慕青羊甚至暗示，苏昌河可能在谋划一条“不一样的出路”。

更重要的是，谢今朝深知慕莲星的灵觉有多么特殊且敏锐。她不仅仅是嗅觉过人，更是对灵魂本源、内力属性有着近乎天赋的感应能力。能让莲星产生“灵魂深处熟悉感”的气息，绝非寻常！

那意味着，苏昌河身上，可能存在着某种与她们本源相近的特质。

谢今朝的心猛地一沉。这绝非好事。在暗河，任何异常都可能成为靶子，任何秘密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苏昌河若有隐秘，莲星察觉了，还可能提醒了他，这等于将莲星也卷入了未知的风险之中。

她伸出冰冷而虚弱的左手，轻轻覆在慕莲星忙碌的、操控着蛊虫的手背上。那冰冷的触感让慕莲星微微一颤。

“不必……理会他。”谢今朝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斩钉截铁般的决断，每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专注……眼前。我们的路……还很长。”

是的，很长，也很险。她们要活下去，要变得更强，强到无人敢轻易拿捏，强到或许有一天，能挣脱暗河的束缚，去看一眼外面的阳光。

在这条路上，任何外界的变数、任何潜在的威胁，在自身实力不足时，最好的应对就是避而远之，专注提升自己。

慕莲星看着谢今朝那坚定如磐石的眼神，心中的慌乱、困惑、还有对那缕奇异气息的好奇，都渐渐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抚平、压下。

姐姐说得对。无论苏昌河身上藏着什么秘密，无论那熟悉的气息意味着什么，此刻，守护好眼前的姐姐，治好她的伤，然后一起活下去，变得更强，才是她们唯一该专注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