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完丹药和兵器,萧昭琼略一沉吟,又从袖中取出一物。并非锦盒,而是一枚触手温润、似玉非玉的令牌,通体呈清透的淡青色,正面以流畅的笔法浮雕着一簇盛放的药芍,背面则是一个笔锋含蓄却内蕴风骨的“行”字。
她将这枚令牌递向谢玥央,语气比之前赠送武器时还要认真几分:“玥央,这个,你也拿着。”
谢玥央看着这枚显然出自万花谷的令牌,眨了眨眼,有些不解。听雪楼与万花谷确有药材往来,但交情……实在算不得深厚。
当年师叔凌不弃为救性命垂危的师妹柳挽姝,情急之下强闯了万花谷的百花迷仙阵。那迷阵岂是寻常?乃是以谷中百余种特定花卉,依不同时辰散发的独特香气与花粉为引,结合地磁走向与谷中终年缭绕的云雾,天然形成的奇门迷障。
闯入者往往不知不觉便陷入幻境,或见心中挚爱呼唤,或遇平生憾事重现,心魔丛生,最终不过是在方寸之地绕回原点。唯有深谙阵法、熟记每一株花卉时辰朝向与气息流转的万花谷核心弟子,才能寻得那一条隐于纷繁变化中的安全小径。
凌师叔当年也是凭着一身惊人修为和寻踪使特有的敏锐直觉,硬是在阵中撑到被巡视的赵长老发现。若非他随身携带的几株罕见灵草恰好是谷中急需,以此作为赔罪与交换,听雪楼恐怕早被万花谷列入拒接名单了。
后来,还是靠着她那身奇特的体质培育出几味更珍稀的药草赠予万花谷,才算彻底了结了这场风波,也换得谷主亲自出手,保住了挽姝师妹的性命。
想到此处,谢玥央不免有些讪讪。萧昭琼却仿佛看透她的心思,温言道:“凌使者当年也是救人心切,情有可原。万花谷虽每半年义诊济世,但行踪飘忽,若非他当机立断,挽姝怕是凶多吉少。”
她将令牌轻轻放在谢玥央掌心,“这枚是知行留下的少谷主令牌。你常在江湖行走,比我们更需此物傍身。记住,万一……我是说万一,受了极重的伤,莫要硬撑,拿着它直接去万花谷任何一处联络点,或径直前往谷口。见此令如见少谷主,谷中上下定会倾力相救,不问缘由。”
“是啊,玥央姐,你就收下吧。”萧云辰在一旁帮腔,认真道,“听雪楼入世本为历练道心,体悟红尘,可若因此伤及根本,岂非本末倒置?有了这令牌,至少多了一处绝对可靠的退路,我们在天启也能少担一份心。”
掌心那枚令牌微微发热,似乎还残留着林知行或是萧昭琼的体温。谢玥央看着令牌上精致的药芍花纹,又抬眼望进萧昭琼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眸,再转向萧云辰写满关切的脸。
她不再多言,手指收拢,将令牌紧紧握在手心,郑重点头:“好,我收下。谢谢阿姐,谢谢云辰。”
至此,所有该交代的、该赠与的、该叮嘱的,才算告一段落。压在心头的大石似乎被挪开些许,席间的气氛顿时变得更加轻松热烈。
谢玥央本就是活泼性子,此刻放下包袱,便开始眉飞色舞地说起近日在天启城的见闻。哪个老字号的糕点铺子新出了玫瑰栗子酥,香甜不腻;甚至还在街角看到两个小贩因摊位起了争执,那学舌拌嘴的模样被她模仿得惟妙惟肖,活灵活现。
她边说边比划,眼睛里闪着光,偶尔还故意压低声音,逗得一贯端雅的萧昭琼也忍不住以袖掩唇,眉眼弯弯,笑意从眼底漫开。
萧云辰更是毫无亲王架子,听到有趣处,直接拍着桌子哈哈大笑,连声道:“后来呢?后来那卖糖人的老伯真把糖浆泼到那卖布头的身上了?哈哈,玥央姐你学得可真像!”
杯盘渐空,话题也从市井趣闻转到了更琐碎却更显亲昵的闲谈。
萧云辰抱怨着宫中规矩繁琐,不如在姐姐府里自在;萧昭琼则细问他南境行装可备齐全,又将几样南地特有的气候病症及应对药材细细说与他听,叮嘱他务必留心。
不知不觉,月上中天,清辉如练。
谢玥央起身告辞。此刻的她,腰间柔软地缠着“承影”软剑,袖中暗袋妥善收着那几支“破罡箭”,怀里贴身放着装有“九转还魂丹”及其他零散药物的锦囊,以及那枚万花谷少谷主令牌。真真是被萧昭琼和萧云辰“武装到了牙齿”。
萧昭琼和萧云辰亲自送她至府门前。夜风微凉,吹动衣袂。门前石灯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照着三人依依惜别的身影。
谢玥央站在马车旁,回头对送出来的两人用力挥挥手,笑容在月光与灯光的交织下格外明亮灿烂,带着独属于她的朝气与温暖:“表姐,云辰,我回去啦!下次来,一定给你们带东街最好吃的荷花酥和西市新出的蜜酿!”
“玥央姐,有事随时传信!”萧云辰也扬声道,少年人的嗓音在静夜里格外清亮。
“路上小心。”萧昭琼轻声叮嘱,目光落在她身上,含着不变的关切。
谢玥央轻盈地跃上等候的马车。车夫一声轻喝,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声响,逐渐远去。那一道鹅黄色的身影,最终融入天启城深沉的夜色之中。
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萧昭琼和萧云辰并未立刻转身回府,而是在门前静静站了片刻。夜风拂过,带着远处隐约的梆子声。
“阿姐,”萧云辰忽然开口,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玩笑,多了几分沉稳,“有玥央姐在天启帮你,我确实能放心不少。”
萧昭琼微微颔首,望着无垠的夜空,声音很轻,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嗯。” 她顿了顿,继续道,“云辰,此去南境,你肩上担子亦重。记住,无论遇到何事,天启有我,有玥央。你的后方,永远稳固。”
“我知道,阿姐。”萧云辰郑重应道,“你们也一样。无论我在南境,还是你们在天启,我们三个,谁都不会倒下,因为另外两个,一定会不顾一切地撑住。”
萧昭琼侧首看他,弟弟的侧脸在月光下已褪去不少稚气,显露出棱角分明的坚毅轮廓。她心中既欣慰,又有些微酸楚。成长总是伴随着离别与负重。
“回吧。”她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弟弟的手臂,转身向府内走去。萧云辰紧随其后。
府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外界的夜色与未知的风险暂时隔绝。但公主府内的运作并未停歇。
就在萧昭琼和萧云辰踏入二门时,一身朱红色劲装的朱弦已如同幽灵般出现在廊柱阴影下,低声道:“殿下,谢姑娘的马车已安全驶入朱雀大街,我们的人远远跟着,沿途无异状。”
“嗯。”萧昭琼颔首,脚步未停,“青黛那边,明日与户部核对南境粮草预拨的卷宗可备好了?”
“已放在书房案头,重点条目青黛姐姐已用朱笔标出。”朱弦答道,身形如同融入黑暗,悄然后退。
白芷则提着一盏小巧的羊角灯从另一条小径迎来,微微屈膝:“殿下,安神汤已煎好,在寝殿暖着。另外,靖王殿下明日入宫所需的随行人员名录,也已核对完毕,请殿下过目。”她将一份素笺递上。
萧昭琼接过,就着白芷手中的灯光快速浏览了一遍,点了点头:“可以。云辰,你回去也早点歇息,明日还要早起。”
“知道了,阿姐。”萧云辰应道,又对白芷笑了笑,“有劳白芷。”
“不敢。”白芷垂眸,恭谨退开。
元一依旧无声,但萧昭琼能感觉到,那道如影随形、冰冷而专注的视线,始终笼罩在她周身十丈之内,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