莞嫔听闻咸福宫的事,早早便在翊坤宫等皇贵妃回来。
皇贵妃回宫后看到莞嫔,心知她关心皇上如何处置淳常在,无奈的叹道:
“她失了孩子,皇上难免动了恻隐之心,加上又一次承受丧子之痛,只怕此番未必会重罚,不过本宫会尽力为你讨个公道。”
苏清福心里明白,皇贵妃就算想出面,皇上心里想到纯元皇后,对淳常在更多了几分同情,定然不会再降罪于淳常在了。不过碍于莞嫔在场,苏清福并未出声多言。
莞嫔心里很是复杂,淳常在害了自己第一个孩子,莞嫔自然对她恨之入骨,可如今淳常在也经历了丧子之痛,莞嫔又不免觉得有些唏嘘。想了想,莞嫔出声问道:
“听说皇上严惩了御膳房的奴才,说是因为御膳房弄混了食材才致今日之祸,不知是天意还是人为?”
皇贵妃微微皱眉,她心里也不明白皇上为什么直接发落了御膳房,没有继续再查下去,却也只能开口道:
“皇上下旨杖杀了相关人等,无论是天意还是人为,此事都只能是到此为止了。”
另一边,淳常在醒来后知道自己生下个死胎,还是个男胎,一时间万念俱灰,甚至连哭都忘了该怎样哭,只瞪大眼睛,躺在榻上死死盯着棚顶。
不多时,淳常在突然凄厉的冷笑,笑着笑着,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大颗大颗地从眼角滑落。她却顾不上擦拭,嘴里喃喃自语:
“姐姐,我害了你的孩子,如今我的孩子也没保住,这是我的报应,报应啊!”
淳常在就这么一直癫狂地大笑着,眼神空洞无物,没有一丝焦距,仿佛失去了灵魂一般。原本清澈如水的眼眸此刻变得黯淡无光,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生命力。如同一朵衰败枯萎的花,毫无生机。
良久,淳常在停了笑,眼神渐渐恢复了清明,让自己的贴身侍女雨儿去向敬妃传话,自己想见一见莞嫔。
敬妃来向皇上禀明淳常在苏醒的消息,皇上果然并未有所惩罚,反而是让淳常在先养好身子再说。
当敬妃说淳常在想见一见莞嫔时,皇上倒是沉默了良久。虽因为念及纯元皇后,连带着对淳常在也有些许怜悯,但一想到莞嫔,心里难免觉得有所亏欠。
念及于此,皇上长叹了一口气:“也好吧,若是莞嫔见了她,能解开心结,倒也是件好事,你去安排便是。”
莞嫔接到敬妃的传话,有些意外,又有些觉得情理之中。心中也确认了皇贵妃所言非虚,皇上应当是不想计较之前的事,才让自己去与淳常在见面,心中只觉得悲凉。
果然,自己失去的孩子,是自己的全部,却也只是皇上诸多皇子公主中的其中之一,一直迟迟走不出来的,从来都只是自己。
淳常在命雨儿给自己认真打扮了一番,坐在宫里等着莞嫔的到来。只是再浓的脂粉,仍旧掩盖不住眼底眉梢的憔悴。
莞嫔一进屋就看出淳常在强装镇定的窘迫,淡淡的坐在了淳常在对面,等着她先开口。
“莞姐姐来了。”
这一声莞姐姐,叫得莞嫔心中一酸,曾经自己是真将淳常在当做妹妹一般看待,却不曾想一片真心错付,千防万防,没防住自己信任的人。
“淳常在这一声姐姐,本宫实在担当不起。本宫未曾想过有一天,这姐姐二字,也是可以伤人性命的。”
莞嫔看着淳常在,冷冷的回道。淳常在并未在意莞嫔话中的冷淡与疏离,仍旧脸上挂着笑意,眼神里满是憧憬的继续说着:
“莞姐姐,若是没有当初的事,你说,现在我们是不是还一起在碎玉轩住着,还有了两个娃娃陪在我们身边。”
不等莞嫔开口,淳常在继续自顾自的说着:
“被禁足在咸福宫的这些日子,我时常想起在碎玉轩的生活,那是我在这宫里最快乐的时光。有人惦记着我爱吃什么,吃没吃饱,担心我说错话得罪人,帮我周全。”
“可惜你亲手终结了这样的日子。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如此用心待你,却不想竟是养了条伤人的毒蛇在身边。”
想到曾经的种种,莞嫔心里仍旧悲愤难平。
“莞姐姐,我并非真心想害你,只是在这宫中,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身不由己。如果没有这些没完没了的明争暗斗,算计利用,该有多好啊。”
“一入宫门深似海,人人都会有身不由己的时候,只因这后宫的算计争斗从来没有停止过。可是再如何身不由己,也不该伤害最亲近的人,尤其是一直把你当做亲姐妹的人。”
淳常在默不作声,想必心里也是有些后悔在里面的。莞嫔看着淳常在失神的样子,拿出当年淳常在送给自己的玉镯:
“这只玉镯是你当年送给我腹中胎儿做见面礼的,只可惜世事难料,他因你未能来到这世上看上一眼。今日我将这玉镯还给你,往后在宫中,你我再无瓜葛,形同陌路。”
说完,莞嫔就放下镯子起身向外走,淳常在在身后急切的喊道:
“莞姐姐,你能原谅淳儿吗?”
莞嫔微微顿了顿,终是没有开口回答,继续离去。
原谅,或者不原谅,已经没有了意义,毕竟两人再也回不去了。
淳常在怅然若失的盯着莞嫔离去的背影,直到莞嫔消失在视线中,依然没有收回目光。就这么看了许久,最终露出一抹自嘲的笑。
“雨儿,替我向敬妃娘娘要些纸笔来。”
淳常在心里猜想皇上未必愿意见自己,于是写了一封陈情表托敬妃递交给皇上。
皇上以为淳常在是想为自己辩解求情,以求得宽恕。不曾想打开一看,淳常在承认当初是自己害得莞嫔失了孩子,不求皇上宽恕,但求皇上留下自己一命,恩准自己出宫去甘露寺修行,从此日夜诵经拜佛,忏悔自己的过失。
看着淳常在言辞恳切,心意已决,皇上便也没有再阻拦,同意了淳常在的请求。淳常在小月子都还没出,便只带着雨儿,匆匆离宫向甘露寺去了。
皇贵妃得知淳常在离宫去甘露寺修行的消息很是意外,毕竟出了宫便是宫里的废妃之身,即便是在甘露寺,只怕也是要吃尽苦头的。
“本宫还正发愁如何劝说皇上发落了她,她自己倒懂事,省了本宫再费功夫。”
苏清福倒是觉得淳常在选择不是很明智,在宫里即便被降位被禁足,也比去宫外受人欺凌强啊。又要挑水砍柴,又要洗衣做饭,那甘露寺还有个不好相与的静白师太,纯纯活受罪去了。
最主要的是,在宫里皇后再怎么说也稍有顾虑,一旦离了宫,倘若皇后想赶尽杀绝,那当真是没有一点活路了。
不过现在说这些为时已晚,淳常在已经离了宫,说不准都到甘露寺了,苏清福只能在心里默默祝她自求多福了。
莞嫔听闻淳常在出宫的消息,心里倒是感慨良多,有一些释然,也有一些沉重。以至于连续几天都有一些闷闷不乐。
皇上看在眼里,想到之前本来答应莞嫔腹中孩子月份大了就让莞嫔家里人进宫看她,只是后来因为意外便作罢。
如今淳常在之事既已经了结,也为了给莞嫔些许补偿,皇上下令特许莞嫔家人进宫探望。
莞嫔得知此事后,发自内心的高兴,终于露出久违的笑脸,急忙安排浣碧流朱去张罗准备着母亲入宫的事宜。
苏清福听说莞嫔的母亲要入宫,心里倒是犯起了嘀咕,可别让皇上和莞嫔的母亲碰上面啊,不然只怕是要乱了套了。
不过外命妇不宜面圣,甄母是懂礼数的,皇上也不会犯这种礼数上的错误,这么想来,心里倒也没那么担心了。
甄母带着莞嫔的妹妹玉娆进宫,乘坐轿子时,玉娆天真的问道:
“母亲,怎么走了这么久,还没到姐姐宫里呀。”
甄母慈爱又有些谨慎的叮嘱道:
“少说话,这里是紫禁城,天下没有比这里更大的地方了,自然走的久。一会到了你姐姐那,不许乱说话,知道了吗?”
玉娆懂事的点点头,不多时便到了碎玉轩,莞嫔早已经欢天喜地的在殿内等着了,甄母带着玉娆行礼后,莞嫔忙上前扶起母亲到屋内坐下。
流朱忙前忙后准备着茶水吃食,玉娆一脸新奇的打量着殿内各处,情不自禁的感叹:
“这屋里的一切都好漂亮啊。”
甄母低声提醒玉娆不可多言,莞嫔则是满心欢喜的又让母亲喝茶,又让玉娆吃点心。
流朱将东西都放好后向莞嫔禀告:
“小主,方才安贵人派菊青送了些东西过来,说是给夫人和二小姐的,奴婢先收下了。”
莞嫔并未特别在意,心里只顾着与母亲和妹妹说话,命众人退去后,伸手拉过玉娆到自己身边,玉娆见屋里没有其他人,这才敢出声问道:
“姐姐,在宫里过得高不高兴?姐夫对你好不好?”
“皇上待我是极好的,只是有时候我总得想着说什么好,说什么他才会高兴,也挺累的。”
玉娆关心的摸了摸莞嫔的脸,一脸心疼:“所以姐姐瘦了。”
甄母也心疼的看着莞嫔问道:“娘娘是瘦了一些,上回小产,身子可都养好了吗?”
莞嫔不想母亲为自己担心,笑着安慰道:
“温太医一直替我看着,已经好多了,母亲不要担忧。”
甄母听莞嫔这样说,放心了些许,又安慰道:
“娘娘还年轻,迟早还会有自己的孩子的,更何况皇上待娘娘是极好的。”
提到孩子,莞嫔仍旧有些失神,语气中也带了些伤感:
“外人看我是风光无限,可是,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甄母立马出声制止:“娘娘,含情欲说宫中事,鹦鹉前头不敢言。哪怕是寻常夫妻间,也少不得谨慎二字来保全恩爱,更何况是帝王家,娘娘与皇上还有君臣之分!”
听着甄母的叮嘱,莞嫔连声应下,一想到自己在宫中如履薄冰的日子,莞嫔笑着看向玉娆:
“我便罢了,给玉娆指个好人家,平平安安就好了。”
甄母叹了口气:“玉娆的性子最像娘娘,恐怕难啊。”
莞嫔笑着看向母亲和玉娆:“所以我不敢不争气啊,为了父亲母亲,也为了玉娆。”
正说着,小允子进来提醒,探望的时间到了,外面的轿辇要准备送夫人和二小姐出城了。
莞嫔心里不舍,只觉得还有好多心里话没说,时间就这样快的过去了。甄母起身行礼告退,又再度叮嘱莞嫔在宫中万事小心,便依依不舍的带着玉娆坐上轿子往回走了。
玉娆小心翼翼的拉开轿帘,偷偷又看了看这繁华的皇宫,甄母发现后当即拉下了轿帘斥责玉娆不可失礼,却不曾想正好被路过的剪秋看到了玉娆的脸。
玉娆虽尚且年幼,模样却已经出落的十分标致,剪秋在看到那一副比莞嫔更有几分像纯元皇后的脸庞时,顿时大惊失色,急切的跑回景仁宫,向皇后禀明此事。
皇后听闻剪秋所言,心下也是一惊:“你可看清了?”
“奴婢看的清清楚楚,奴婢打听过了,皇上特许莞嫔家人进宫探望,甄夫人带着府里二小姐一同去了碎玉轩,奴婢看到的,应当就是甄府的二小姐。”
皇后眉头紧锁,心底隐约有些担忧。一个与纯元皇后有五分相像的莞嫔,便已经受到如此盛宠,若真如剪秋所说,甄府二小姐与自己姐姐有七八分相像,那便绝对不能让她出现在皇上面前。否则只怕这后宫再无自己的立足之地。
“娘娘,好在那二小姐年岁尚小,况且宫规森严,日后她也未必有机会再进宫,过两年许个人家嫁了,倒也碍不到娘娘事。”
皇后心里也觉得是这个理,可是屡次的意外失利,又让她不得不提高警惕,提前杜绝一切潜在的威胁。
一个年家已经让自己忍气吞声了这么多年,绝不能再让甄家起来,压在自己头上!
宫里嫔妃疯的疯,死的死,再算上离宫修行的,所剩服侍皇上的人倒是少了许多,看来也是时候添点新人进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