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福给华贵妃缝合完刀口后,趁着屋里没人,给华贵妃挂上了抗生素和止痛泵,想着让华贵妃能少遭点罪。忙完这一切只觉得疲惫不堪快要虚脱了。
颂芝安顿好公主和乳母后,担心华贵妃醒来会饿,就又去小厨房亲自给华贵妃熬米汤,想了想,颂芝叫周宁海来看着火,先端了一碗给苏清福拿过去。
虽然平常总是跟苏清福斗嘴,严格意义上来说不能叫斗嘴,因为颂芝一直属于被苏清福单方面嫌弃碾压,但是这一次多亏有了苏清福华贵妃和公主才能安然无恙,颂芝心里俨然已经把苏清福当成了半个恩人。
进入内殿前,想着苏清福说的什么细菌感染病毒之类的,颂芝还谨慎的给自己来了个三百六十度全方位立体化消毒,这才放心端着粥进去。
“福子,你辛苦了这么久,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我来看着娘娘。”
苏清福真觉得饿了,接过颂芝端来的粥就往嘴里倒,只是刚吃了一口,就没忍住吐了出来。
“颂芝姑娘,你这是不是有点趁人之危了?”
苏清福怕吵醒华贵妃,咬着牙低声看着颂芝:“你是用消毒液熬的粥吗?”
颂芝结结巴巴的解释:“你不是说,无论是人还是任何东西,进屋之前都要消毒吗……”
苏清福一瞬间感觉血压上升,只示意颂芝看好华贵妃,自己出去吃点东西再回来。出来时看到温太医仍守在殿外,苏清福叫上温太医一起到小厨房,边吃边说着情况,以便温太医在太医院写脉案和抓药。
吃完东西,苏清福又洗漱了一番,这才觉得自己满血活了过来,怕华贵妃有其他术后反应,苏清福回到内殿靠在床榻边守着,看着颂芝这一晚明明受了惊吓,也忙了大半宿,却仍旧站在床前不眨眼的盯着华贵妃,心里倒觉得有些感慨。摆了摆手示意颂芝也坐过来歇一歇,二人小声的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娘娘顺利产子,都是你的功劳,娘娘和大将军必定不会亏待了姑娘,想来姑娘不日便能出宫生活了。”
颂芝眼神中略有些许憧憬和羡慕,苏清福微微叹了口气:“恐怕是没机会出去咯。”
颂芝不解:“你不必担心的,娘娘金口玉言,答应咱们的事必不会反悔,我从小就在娘娘身边,对此是最了解不过了!”
苏清福看着颂芝情真意切的模样,有些觉得好笑,华贵妃那个性子,颂芝自然是受了不少气的,但是当华贵妃有危险的时候,最担心的人是她,当有人质疑华贵妃或者年家的时候,最着急的也是她。
“那娘娘有没有答应你,给你许个好人家嫁出去?”
苏清福突然想逗逗颂芝,颂芝却急了:“我自然是要一直跟在娘娘身边的,什么嫁不嫁人的,你要出去嫁人便嫁人,别打趣我。娘娘身边可不能没有我。”
“你安心的去嫁人,我留在娘娘身边就是了,你看,我能给娘娘治病,能给娘娘出主意,是不是比你留在娘娘身边更好?”
“那不行的,娘娘,娘娘最需要的还是我,我在娘娘身边伺候惯了……不过福子,我真挺羡慕你的,你一来,娘娘有了孩子,还有了交好的嫔妃,以前虽有丽嫔和曹贵人陪着娘娘,但是没有与莞嫔和惠贵人在一起轻松。”
华贵妃迷迷糊糊将两人的话听了个大概,一听到孩子,猛然睁开眼,焦急的就要起身:“孩子呢,本宫的孩子呢?”
苏清福被吓了一跳,赶紧起身摁住了华贵妃:“娘娘别动,您身上有刀口,当心伤口裂开!”
“娘娘,公主已经被乳母抱去睡觉了,等明天一早奴婢就给娘娘抱来。奴婢这就派人去禀告皇上,娘娘醒了。 ”
“公主吗?是公主吗?”
颂芝以为华贵妃因为产下公主而不是皇子有所失望,连忙继续安慰道:“娘娘,公主的眉眼与娘娘像极了,当真是天生丽质,太后和皇上看见,喜欢的不得了!”
华贵妃长长吐了一口气,喃喃道:“公主好,是公主就好。”
“嘶……”
华贵妃突然后知后觉,感受到腹部传来的痛意,苏清福起身行礼,解释道:“娘娘暂且不要乱动,请娘娘恕罪,奴婢自作主张,剖腹取子,伤了娘娘玉体,还请娘娘责罚。”
“颂芝,你先出去,不要告诉别人本宫醒了,更不要去通知皇上,本宫有话要问福子。”
颂芝还想帮福子说两句话,告诉华贵妃福子也是事出有因,但是看见苏清福摇了摇头,便一脸担忧的退下了。
“起来吧,本宫难道是那种不知好歹,赏罚不明的人吗?”
“谢娘娘。”
苏清福起身,便见华贵妃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坐下。
“你说本宫这一胎若是个皇子,皇上还会高兴吗?”
“公主也好,皇子也好,都是皇家子嗣,皇上自然都是高兴的。”
“呵,你倒是也学会同本宫打哑谜了。那你说,宫中守卫森严,敦亲王福晋和女儿都在寿康宫,为何敦亲王府的人却独独闯入了翊坤宫?”
“奴婢猜测,应当是有人在暗中接应敦亲王府的人,否则后宫这么大,只怕没那么容易也没那么顺利,轻松就找到翊坤宫。”
“自然是有人接应的,可是难道不是有人故意放了他们来?否则为何迟迟没有护卫来营救?”
“娘娘……”
“本宫一开始只是疑惑,为何整个后宫唯有翊坤宫守卫薄弱被轻易闯入,直到你劝那人离开时说的话,倒叫本宫明白了些许。翊坤宫,本宫,不过是拖住敦亲王府亲卫的筹码和诱饵罢了,对吗?”
“若是他们带走了本宫,哥哥必会为了救本宫不顾一切,若是哥哥向敦亲王妥协,敦亲王已被控制,那皇上便可一举给哥哥也扣上谋反的罪名。若是哥哥不妥协,便会为了救本宫带人与敦亲王府兵戎相见,皇上坐享其成,哥哥却会因私自发兵被处罚。想必宫中发生的一切,早有人去通知了年府,我猜的对吗?”
华贵妃语气中除了悲凉,居然还有那么一丝隐藏的乞求,虽然她已经猜到,皇上想利用自己给哥哥定罪,却还是忍不住期待,期待苏清福能否定自己的猜测,给自己一个不管什么只要不是皇上算计自己算计年家的解释。
苏清福看着华贵妃眼眸中已经泛起了水雾,却是倔强的瞪着眼不肯让泪水流出来,心中不忍,但是她知道以华贵妃的性子,既心里已经起了疑心,不问个明白是不会甘心的,在心里来来回回组织语言,开口说道:
“皇上的心思和用意,奴婢不敢揣测。只是年府确实收到了娘娘在宫中遇险的消息,年大将军虽按照娘娘吩咐不敢轻举妄动,却不免担忧娘娘,偷偷派人进来打探了消息。奴婢已经让周宁海去回了话,告知年大将军娘娘一切安好,想来这会大将军已经收到消息了。”
“本宫倒真是庆幸听了你的话提前叮嘱了哥哥,否则只怕整个年家都要为了我陷入死地。”
“娘娘,不管怎么说,年将军此番并无错漏之处,反倒是娘娘,虽然中毒已解,却也伤了身子,又刚生下公主,身子正是虚弱的时候,不宜忧思过度。”
华贵妃直直的看向棚顶,脸上没有一丝情绪起伏,声音却沧桑了许多:
“福子,本宫刚刚做了个梦,梦见本宫死了。”
“娘娘不要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华贵妃并没有理会苏清福,继续自顾自的说下去:
“本宫梦见自己跪在养心殿前磕破了头,求皇上饶恕哥哥性命,皇上却在殿内听人唱曲。”
“本宫梦见皇上下令杀了哥哥,杀了年富年兴,将其他年家人发配到了边疆。”
“本宫梦见自己在冷宫,皇后下旨命本宫自尽,有人在本宫身边告诉本宫,皇上忌惮年家已久,皇上不会让本宫生下有年氏血脉的孩子。”
“本宫梦见那人说,本宫多年没有身孕,是因为用了欢宜香,本宫当年的那个孩子,也不是因为端妃那碗安胎药才没了,而是因为皇上……”
华贵妃双眼仍旧空洞,泪水却不由自主的顺着眼角流淌下来,语气中也带上了哽咽与绝望。
“最后,本宫梦见自己一头撞在了柱子上,凄凉而难堪的结束了一生。”
“娘娘,不过是一场梦而已。梦都是相反的,年将军没事,娘娘也有了自己的孩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是啊,不过是场梦而已。你精通医术,一早便知道欢宜香有问题,对吗?”
“娘娘恕罪,奴婢是皇后宫里过来的人,当初即便说了,娘娘恐怕也不会相信。”
“是啊,若非今日皇上丝毫不顾及本宫腹中胎儿安危杀了下毒之人,又吩咐太医无论什么情况只一定要保住本宫,本宫怎么会相信,自己这么多年一直未曾有孕,竟然是因为皇上!”
华贵妃情绪突然激动了起来,忍不住咳嗽了一声,腹部传来的痛意席卷全身,疼的华贵妃紧紧皱眉。
待疼痛有所缓解,华贵妃抬手向上擦了擦眼圈的泪水,思绪往更远的地方飞去。
“你知道吗?记得那一年我刚入王府,就封了侧福晋,成了皇上身边最得宠的女人。王府里那么多女人,个个都怕他,就我不怕,他常常带着我去策马,去打猎,他说他只喜欢我一个。”
“可是王府里的女人真多啊,多的让我生气。他今日宿在这个侍妾那里,明日又宿在那个福晋那里,我就这样等啊等啊,等到天都亮了,他还是没有来我这儿。你知道从天黑等到天亮的滋味吗?”
“后来我有了身孕,皇上很高兴,可是渐渐的他就不那么高兴了,虽然皇上不说,可是我能感觉到。王府里长大的,就只有三阿哥一个。我知道他担心,我就跟他说,别怕,我会给你生下一个皇子。”
“可是没过多久,我喝了端妃送来的安胎药,我的孩子就没有了,太医告诉我,那是个已经成了型的男胎。”
“我恨了这么多年,折磨了端妃这么多年,我给她灌下了一碗一碗的红花,我却从没仔细想过,为什么皇上没有治端妃的罪。我在端妃宫里大闹,却从没认真想过端妃对我说的话,早就在暗示了我另有隐情。”
“为什么?为什么!本宫对皇上是真心的,年家也对皇上忠心耿耿,本宫哥哥更是为皇上平定了西北,战功赫赫,皇上为何要如此对待本宫和哥哥?”
华贵妃不甘的质问着,脸上尽是痛苦之色。苏清福知道此时华贵妃并不需要什么安慰,只是终于直视了一直以来逃避的真相,一时难以接受罢了。
“娘娘心里都明白,又何必再问奴婢呢。这宫里本就处处充满了算计,算计着荣宠,算计着富贵,算计着权力,算计着地位。后宫能算计的,皇上为什么不能呢?”
“皇上对本宫难道当真就没有半分真心吗?”
“或许有吧,只是帝王的真心,从来都是最靠不住的。皇上本就多疑,娘娘母家又地位显赫。君王枕畔怎容他人酣睡,年将军手握重兵,在军中极具威望,皇上忌惮年将军已久,即便皇上对娘娘有真心,怕也在多年的防备中渐渐消磨了去。”
“呵,本宫一片真心,如今看来倒是一番痴心,终究是错付了半生,黄粱一梦。”
苏清福见华贵妃心灰意冷的模样,忍不住出声提醒道:
“娘娘,想必经历了此番之事,皇上对娘娘愧疚更深,凭借皇上这份愧疚之心,足以让娘娘在这后宫之中地位稳固,无人可以撼动。”
“地位稳固?本宫根本不在意什么位份地位,从前不在意,往后更不会在意了。”
“娘娘必须在意,娘娘既然已经察觉皇上对年家有所防备,就应当明白,您的地位越稳,越能对年家,对大将军加以庇护,更何况如今还有了公主,为了公主的前程,娘娘也必须在意皇上的恩宠与自己的名位。”
提到公主,华贵妃脸色柔和了些许,“是啊,如今本宫有了公主,也幸得上天庇佑,让本宫生下的是公主。”
终于,华妃空洞的眼神逐渐变得清明坚定:“你说得对,本宫只有巩固了自己的地位,才能保得公主顺遂无忧的成长,为了公主,本宫也必须振作起来!”